郵寄投票（vote by mail，或稱“通訊投票”）是美國選舉中常用的投票形式，放在平常選舉年可能不會引起太多關(guān)注，然而今年卻可能影響美國大選選情乃至選后局勢。

由于新冠疫情的影響，選民擔心到投票站現(xiàn)場投票恐有感染風險，預計會大規(guī)模轉(zhuǎn)向通過郵寄選票的方式進行投票。有調(diào)查預估，今年大選將有超過半數(shù)的選民選擇郵寄投票（大約8000萬張選票），而2016年郵寄投票的比例僅為四分之一。

那么，這種投票形式的變化將對投票結(jié)果產(chǎn)生怎樣的影響，對誰更有利呢？

郵寄投票爭議

顯然，特朗普認為郵寄投票對其不利。他對此大加詬病，7月還曾發(fā)推文稱，“全面郵寄投票”（universal mail-in voting）將導致美國歷史上最為嚴重的選舉舞弊，他主張推遲大選，直到人們可以安全放心地投票。

此后，特朗普及其競選團隊又拋出一系列抨擊郵寄投票的言論，甚至宣稱會有20%的虛假投票，最近還鼓動支持者進行現(xiàn)場和郵寄的“二次投票”。               

與此同時，美國郵政局為了降低虧損實施了一系列改革，例如撤銷一些地方的郵箱網(wǎng)點、停止部分加急派送服務、縮短員工工作時間、提高郵資費用，等等。這意味選民投票成本提高和郵寄投票的派送速度放緩，一些郵寄選票很可能無法在開票日之前抵達選舉機構(gòu)，導致選票失效。

為了確保投票順利開展，民主黨曾力推35億美元的郵政紓困支持計劃，但被特朗普否決。 不少媒體和民眾認為，這是特朗普及其團隊在有意干預郵寄投票，涉嫌選民壓制（voter suppression）和剝奪公民選舉權(quán)（disenfranchisement）。

不同的郵寄投票政策

細心的讀者可能發(fā)現(xiàn)，特朗普在推文中區(qū)分了兩種郵寄投票方式——“全面郵寄投票”（Uiversal Mail-in Voting）和“不在籍投票”（Absentee Voting）, 并指出“不在籍投票”沒啥問題。

其實多數(shù)選舉研究專家認為，“全面郵寄投票”和“不在籍投票”并沒有本質(zhì)區(qū)別，其基本操作方法都是通過郵寄的方式代替現(xiàn)場投票。不同之處在于，“全面郵寄投票”是自動將選票郵寄給所有注冊選民，讓選民自行選擇采用何種方式投票（既可以郵寄也可以去投票站投票）。 “不在籍投票”需要選民向選舉機構(gòu)提前申請，具體又可分為兩種：一些州需要選民提供充足的缺席理由（Excuse required absentee voting）；有些州則無需提供任何理由，即申即得（No-excuse required absentee voting）。

在美國聯(lián)邦制下，選舉管理體制是高度地方化的，每個州都有權(quán)決定自己的選舉組織方式和投票方法，這就導致了各個州在郵寄投票規(guī)則方面的差異。

其中，長期采用 “全面郵寄投票”的有5個州，即科羅拉多、猶他、夏威夷、俄勒岡、華盛頓；由于疫情原因，加州、內(nèi)華達、佛蒙特、新澤西和哥倫比亞特區(qū)也宣布采用“全面郵寄投票”；如此，“全面郵寄投票”共涉及9個州約4400萬選民。

另外41個州采用的是“不在籍投票”，其中7個州要求選民提供某種形式的理由，包括紐約州、印第安納、德克薩斯等，涉及約4600萬選民，其余34個州的選民則無需任何理由申報不在籍投票，包括搖擺州中的密歇根、俄亥俄、賓夕法尼亞等，涉及1億多選民。

各州采用何種投票方式也是黨派政治角逐的重點。

郵寄投票會導致選舉不公？

特朗普對郵寄投票的擔憂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首先，他認為“全面郵寄投票”缺少對選民資格認證的嚴格把關(guān)，會不可避免地將選票寄給那些沒有投票資格或虛假注冊的民眾，導致投票灌水。不過，統(tǒng)計數(shù)據(jù)顯示，在2016年大選和2018年中期選舉中只有不到0.0025%的舞弊案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此外，從上文可見，采用“全面郵寄投票”的州和所涉及的選民數(shù)量有限，并且大多數(shù)搖擺州（例如密歇根、俄亥俄、賓夕法尼亞、佛羅里達）都采用“不在籍投票”，有選民資格把關(guān)，不會對投票結(jié)果造成嚴重影響。

第二，特朗普擔心開放郵寄投票會使得民主黨支持者的投票率上升，因為民調(diào)顯示民主黨選民更習慣于且更傾向于采用郵寄投票。但近期幾項獨立的政治學研究都表明，郵寄投票并不顯著偏向某個政黨。例如 6月發(fā)表在美國科學院院刊（PNAS）的一篇研究論文發(fā)現(xiàn)，雖然郵寄投票會一定程度上提升總體投票率，但并不會拉大某個政黨的投票率優(yōu)勢，也不會影響相對得票率。

第三，特朗普還聲稱郵寄投票將遭境外力量干涉，外國勢力會制造數(shù)以百萬的郵寄選票混入美國大選中，破壞選舉結(jié)果。但是，特朗普自己任命的情報高官否認了這一指控，強調(diào)當前美國的投票系統(tǒng)是絕對安全的，有專門的部門和力量在保護聯(lián)邦大選，郵寄投票被國外干預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

所以，并沒有系統(tǒng)確鑿的證據(jù)證明郵寄投票將對特朗普的選情帶來顯著的負面影響。相反，共和黨高層擔心，特朗普如果一味貶損郵寄投票將導致共和黨選民對郵寄投票產(chǎn)生疑慮和排斥，反而會降低其支持者的投票率，到頭來搬石頭砸自己腳。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一項最新民調(diào)顯示，川普支持者當中只有不到20%的選民表示考慮郵寄投票。

特朗普為什么反對郵寄投票？

既然“全面郵寄投票”不會對選舉結(jié)果產(chǎn)生直接的實質(zhì)性影響，那么特朗普反對這種投票方式的真正原因或許就在于為可能的敗選準備“借口”和“武器”，提前鋪墊輿論，隨時準備攻擊。

指控對方選舉欺詐是特朗普的慣用手法，早在2016年大選黨內(nèi)初選階段，特朗普就指控對手泰德·克魯茲在愛荷華州初選中作弊。那年大選，希拉里雖然輸?shù)袅诉x舉但卻贏得了多數(shù)的普選票，特朗普在毫無證據(jù)的情況下宣稱這是因為有3-5百萬的非法選民投票給了希拉里。

不出意外，特朗普在2020年大選中會故伎重演，甚至變本加厲。不難想象，屆時如果輸了，他會說“不是我輸了選舉，而是民主黨和拜登在利用郵寄投票搞選舉欺詐”，并據(jù)此拒絕承認選舉結(jié)果。

這意味什么？如果特朗普輸?shù)暨x舉，他很可能拒絕承認選舉結(jié)果，并美國將拖入政治僵局，甚至引發(fā)憲政危機；如果勝選，他或許也會說要不是對方欺詐自己可以贏得更多，并動用總統(tǒng)權(quán)力成立“選舉公正調(diào)查委員會”。當然，拜登也完全可以以類似的理由指控特朗普操控選舉。

如是造成的政治危機或直指西方民主政治的最核心環(huán)節(jié)，即選舉的自由公平公正，以及是否能通過民主選舉完成和平的權(quán)力交接，這比2000年小布什與戈爾就佛羅里達州的“蝴蝶選票”爭議引發(fā)的選舉訴訟要來得嚴重的多。承認敗選（concession）是民主政治得以有效運轉(zhuǎn)的基本前提，也是美國憲政精神的重要體現(xiàn)。王希教授曾經(jīng)在《原則與妥協(xié)：美國憲法的精神與實踐》一書中以2000年美國大選為例闡釋美國人如何依靠“妥協(xié)”精神渡過憲政危。這次大選將如何發(fā)展，我們拭目以待。

如果大家最近看了電影《電力之戰(zhàn)》，可能記得里面有段精彩的對話。劇中塞繆爾·因薩爾怒斥愛迪生不擇手段地詆毀對手（謊稱交流電將致人死亡）：“你知道他們是對的，一些小概率事件并不能否定交流電是可靠的。你只是不想輸而已（You just don't want to lose）”。類似的話送給特朗普大概也很合適，“你知道他們是對的，一些小概率事件不能否定郵寄投票是可靠的。你只是不想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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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中原，系復旦大學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