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我回了趟爺爺奶奶家。奶奶打開冰箱，向我展示整整兩層的雞蛋。她說，這都是他倆參加老年旅游團送的。除雞蛋之外，他們收到過的贈品還有楊梅、電飯煲和碎金手鐲。

可別以為這是什么高奢定制旅行。他們報的旅游團，一日游一般一百塊，一周的也很少過千。

2016年開始，旅游成為了爺爺奶奶晚年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說來慚愧，這些年我鮮少回家，回了也就待上匆匆兩日，沒有機會和他們深入聊天。我好奇爺爺奶奶參加的老年旅游團是怎樣的，有什么套路？為什么這么便宜？和我報的團有什么區(qū)別？

更重要的是，我想走近他們的生活，和他們的內心世界。

于是，我采訪了我的奶奶。

我去的旅游團最貴的2600塊，三亞雙飛，什么都包括的

這三年，我和你爺爺參加的老年旅游團，前前后后加起來也有20次了。近一點的就是江蘇省內，遠一點的，像山西、河南、河北、江西、福建、海南、重慶、湖北，也算是把半個中國都走遍了。

我們報的都是低價團，像去揚州、泰州、溧陽的一日游，就100塊。早上6點半出發(fā)，傍晚五六點鐘就到家了。景點一般都是一些新開發(fā)的濕地公園，沒有客源，但它們也要發(fā)展旅游業(yè)嘛，就讓我們去。

一日游一定會送東西，去泰州就送了一個電飯煲。 （為什么能送電飯煲？） 因為這是第一代的產品，現在過時了、滯銷了，那不如就賣給旅行社，讓他們發(fā)發(fā)。還有送小型洗衣機的、送水空調的，有一次我和你爺爺還一人拎了兩百個土雞蛋回來。我們給這家送五十個，那家六十個，剩下的留著自己吃。我們早上就要吃兩個雞蛋嘛，有時候再炒個雞蛋，很快也就吃完了。

揚州個園（以下配圖均由我奶奶拍攝，不知道為啥她全是豎屏拍）

浙江三天是399，江西五天是650塊。最貴的就是海南，因為是雙飛，2600塊。這個價是往返交通啊、酒店啊、餐飲啊，什么都包括的。早餐就一個雞蛋，一碗豆?jié){，兩個饅頭，還有點小菜。中午和晚上是八菜一湯，有兩個葷菜。不一定吃多好，能吃飽就行了嘛。

住的話是標間，人均一晚60到80塊。有的人睡不著，我是倒到床上，馬上就能睡著。年輕時我們支援大三線建設，住在火車鐵路邊上的旅館里。晚上火車“轟隆隆”，你要睡不著的話，身體還了得？就是那時候鍛煉出來的。

老年人有個優(yōu)勢，65周歲以上，大部分景區(qū)都免票的。實際上他們年紀輕的、五十幾歲的，跟我們出去是占了便宜。我也碰到過幾次，不到65周歲的，報我們的團要加兩百塊，或者加三百塊。

我們就是街坊鄰居一起去，有的不熟悉，旅游的時候也就慢慢熟悉了。有時候在一塊聊聊，誰誰誰到哪里玩了，我們也去吧。另外一個在邊上附和，好啊，要去的話我也去。那么有一個牽頭的人，比較熱情，就到旅行社去聯系了。他組織得多了，我們就叫他領隊，每次都是他帶隊。

領隊安排好了行程表，就一個個打電話，或者微信聯絡，說我們準備什么時候到哪里去，幾天時間，價格多少，你有沒有這個意向？想去的話，就去他那里拿一份行程表，我們看還行，就打電話告訴他我們去。這個報名，那個報名，有二十多個人基本就能成團了。如果一湊湊了只有五六個人，那就取消了。

這樣出去，我們省了好多心啊，吃飯他都給你安排好了。有的要喝點小酒的排在一塊，我們比較熟悉的幾個也排在一桌。比如我排在三號桌，我就看我的桌長是誰，我就跟著他。吃飯不會亂擠，也不要去搶位子了。

我們汽車一天要坐五六個小時，甚至七八個小時，但大家在車上說說笑笑的。有人喜歡唱個越劇，有人喜歡唱紅歌，五六十歲的女人嗓子拉開了，直接就唱了。不唱歌了，大家就拉家常，講講笑話，車子里頭一會兒就“哈哈哈哈”笑，對我們身心都有好處的。

大家年齡都上去了，也會遇到一些意外情況。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一點慢性病，有的高血壓，有的糖尿病，那就把平時慢性病吃的藥帶好了。有一個團員忘記隨身帶高血壓藥了，其他人帶著，如果吃的是一種藥，那就大家互相解決一下。

一百塊以下隨便買，超過就得好好掂量

他們旅行社要賺我們錢，就是靠購物點。不過，七八天的行程，也就只有一兩個購物點。前兩年，購物點基本上是絲綢被和乳膠墊。我們去河南都有乳膠墊，問起他們，說是幫泰國那邊生產的。

去年開始流行的是竹炭制品。他會展示給我們看，棉花放到水里，就沉下去了；竹纖維到水里，浸了一點油，油馬上就跑掉了。我也買了不少，像這個竹炭做的清潔手套是十塊，鞋墊是十五塊一雙，我天天在穿，蠻舒服的。

我自己買東西有個原則，一百塊以下隨便買，超過一百塊就得好好掂量了。購物點去多了，也就懂了他們的營銷策略。像保健品通常是這樣：先免費送你個靈芝蛇油膏，然后推銷十塊錢一盒的鈣鐵鋅硒咀嚼片。等你買完以后，把產品放桌上，他就給每個買了產品的發(fā)一個紅包。紅包打開，十塊錢，相當于這個咀嚼片是免費送的。

然后到一百塊錢的產品，也是重復之前的步驟。像我就不敢了，萬一紅包里只有五十呢？那我不就虧了五十塊？有的人敢的，紅包一開，還是一百塊。最后就到他真正要推銷的產品了，三管藥，六百塊，他說你手機一掃，能看到在藥店里頭賣多少錢。有的人在猶豫，他說這樣吧，我加一個銀杯，可以測有沒有中毒的。還有人猶豫，就再加一本有連號人民幣的紀念冊。這樣就有不少人買了，相當于六百塊買了三樣東西嘛。不過六百塊這個，是不會返紅包的。

珠寶的購物點，假貨就很多了。我八十塊買了一條珍珠項鏈，人家說這個項鏈是銀做的。我這個人會對別人說好話嘛，買完了還在那和他七講八講，他就又送了我一根鏈子。買回家我也沒試，就收起來了。

后來我去菜市場買菜，遇到了當時一起去旅游的。他說，我們買的項鏈拿吸鐵石一吸就吸上去了，你的怎么樣？回到家，我也拿吸鐵石吸，送的那根一吸就吸上去了，買的倒是吸不上來。但我覺得也不可能是銀，實際上也不值錢的，反正是買著玩玩。

他們做銷售的，嘴巴是真會講。他還會說，我這個產品一共就六份，賣完就沒有了。有的人就趕快去買了。賣完了，就說，結束了，大家走吧。如果沒賣完的話，我們就得一直坐在那里，坐滿60分鐘或者90分鐘。

廬山西海金沙灘船上拍的夕陽

有的導游很勢利的。我們去清東陵，先去了乾隆的裕陵，導游給我們講得頭頭是道。然后說花二十塊錢可以坐在那看個紀錄片，有關于清東陵歷史的介紹。我挺想看的，了解了解歷史故事嘛。但大部分人都不想花這個錢，那還是要聽大部隊的意見，就沒去看。結果和導游說我們不去了，不一會兒他人就不見了。我們接著參觀慈禧的定東陵，就沒人和我們講了。

后來聽說，慈禧的陵墓被盜過，也沒太多東西。我就想，幸好是先去了乾隆的墓，要是顛倒過來，豈不是關于乾隆墓的都聽不到了？

但也不是所有導游都這樣的。山西那次的導游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應該也是初出茅廬。因為我們行程比較緊張，就和導游說，我們不想去購物點了。那個導游也挺好的，說那就不去吧。按道理說，導游帶你到購物點，肯定有一些回扣，換了別的導游，硬會把我們帶進去。

我們就和領隊商量一下，干脆每個人出二十塊錢，50個人就是一千塊，作為小費一樣給他。給他的時候，他還推了一下，最后還是收下了。

年紀大了，一年不知道一年會怎樣

我們旅游其實去晚了。老年人出去玩，最好是60歲到70歲之間。那時候剛剛退休，精力是最旺盛的。但我們當時沒這個條件，退休了還想到外面去賺點，發(fā)揮一點余熱。你上小學和初中的時候，我不是還過來幫你做飯嗎？所以等到差不多75歲，才剛剛開始想著要出去。

老年旅游團還是以近距離的目的地為主，唯一一次坐飛機是去海南。雖然說我當年工作的時候也坐過飛機，但退休后就沒坐過。我心臟不好，你爺爺又高血壓，出了問題不好辦。之前云南要坐飛機，我們就沒去。這一次海南，他們問，你平時心臟有沒有什么感覺？我說感覺是沒有。問你爺爺血壓高不高？我說吃了藥不高。他們說沒事的，去吧去吧。

海南我們倒確實挺想去的，就去了。坐飛機我知道的，耳朵要嗡嗡響的，起飛了我就趕快用棉絮把耳朵塞住。還聽了你姑姑說的，嚼口香糖，倒真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哪知道到了海南的機場，飛機在跑道上轉圈。你爺爺受不了了，說我暈了暈了。我說你趕快眼睛閉上，他閉上就好了。

海南盛開的三角梅

去年冬天，他們組織到新疆去，13天，南疆和北疆都走一遍，我們沒敢去。因為一看天氣，早晚溫差大，怕身體受不了。

今年5月，我們本來要去福建，也是坐飛機。坐車到了集合點，正好福建當地的導游昨晚也坐火車過來。他一上車就說，75周歲以上的不能去。領隊說，我們都是75周歲以上呀，沒有這個說法，你去向領導請示下。請示到最后，75周歲可以，80周歲以上的不行。

你爺爺不是81周歲了嘛，團里還有兩個也是滿八十周歲了。我們就說，錢都交了，他們身體都挺好的，是不是可以去？導游說我們這次是新開的景點，又是海邊，又要爬山，你們年紀大了，到時出了問題我們負不了責任。

后來我一聽，也不能為了我們幾個影響幾十個人，就說我們不去了。我肯定得陪你爺爺，不然他一個人在家里，沒人照顧得了。后來去的人還發(fā)照片給我們，說這個地方風光挺好的，來值了。

別看我們年紀大，其實身體比很多小年輕都好呢。廬山有座1500米的山峰，沒有纜車，臺階都是直上直下的。我和你爺爺，還有一個差不多年紀的老先生，我們三個人走上去，也一起走下來。有的年輕人坐轎子上去，看到我們，問多大年紀了。聽到答案以后都豎大拇指，夸我們身體好。

所以，我們也想抓緊最后這段身體還好的時間。2016年去河南的時候，有一個83歲的，我們都說他身體好。這兩年就不行了，出去玩也沒見著他。年紀大就是這樣，一年不知道一年會怎樣。

吃過了苦，才知道甜

我們本來要出國的，都花了幾百塊錢辦好護照了。本來想去朝鮮，說生活水平低，吃的都便宜。還有越南，海岸線很長，還有法國殖民風情。領隊聽了，說好好好，我來組織，一直到現在都沒聽到，可能是組織不起來。

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機會了。就怕到時有機會了，卻心有余而力不自足了。

不出去的話，就只能看看家門口的那點東西。但各個地方有各個地方的風景和風俗。在山西，我們在路上看到窯洞，叫汽車停下來，讓我們出去看一下。現在的窯洞，里頭弄的干干凈凈的，裝了窗戶和電燈，不像過去，就挖一個洞。

還有河南的掛壁公路，就是山洞里鑿開來的路，沒鑿穿，留了一邊像窗戶一樣?？吭诖斑?，能看到山底下，很驚險的。這個工程好偉大，對我們也是開了眼界。

河南安陽的文峰塔

我的記性現在差得很，當時記得清清楚楚，過了就忘了。幸好你春節(jié)給我買了手機，到海南我就拍了好多照。過去出去玩，我叫別人幫我拍，他們幫我洗出照片?，F在我主要拍風景照，個人的照倒反而少了。

2018年5月，我們去三峽玩了8天，才不到兩千塊錢。年輕人有好幾個也一起去（你說的年輕人是多少歲？）四十幾歲，在我們眼里算年輕人了。從宜昌到重慶，坐的是兩三百個艙位的小輪船，不像大輪船里頭是自助餐，想吃什么自己打點菜。我們還是排桌子吃，伙食標準20塊一個人。

有一個團員吃了點老酒，發(fā)酒瘋，說人家都是吃自助餐，我們怎么吃這個。我就和他說，你沒有看看你的價錢，那個大輪船起碼要三千出頭，你嫌這個不好，應該去報那個團。坐什么船、吃什么標準，都是有行程單的，我拿回家都看仔細了。你們看都不看，來了以后鬧。

我出來玩總是開心的。我們去山西、河南、江西，都是汽車開一天過去。上午開兩個小時，到服務區(qū)吃飯，下午再開兩個小時，到服務區(qū)上個廁所，再開到住的地方去。每個人都有座位，舒服得很。

想想年輕時，那條件才叫艱苦。我15歲去武漢念中專，那時候無錫到武漢，要么坐火車坐到鄭州，從鄭州再換車到武漢；或者到南京或上海坐輪船，在船上兩天兩夜。我一般都是一個人去，最多邀了一個同學一起走。

到了武漢，還要坐擺渡船過東湖。有一次暑假放完回校，到東湖都晚上了，天上還打著雷。開船的都不愿意開，我就求他說，不然我回不了學校，在這里怎么辦？他就開船了。我心里其實也嚇死了，還好一下就過去了。

現在是趕上了好時候。如果一直過的是平平穩(wěn)穩(wěn)的，就感覺不到生活的過程。吃過了苦，才知道甜，才知道珍惜。

我很喜歡那次去三峽。兩個人一個艙位，陽臺可以直接跑到船邊，能看到江面。早晨起來，我就在江風里鍛煉。晚上他們有的睡覺了，我就出去看夜景，長江大橋上的那個燈光啊，漂亮得不得了。那時候我還沒有手機，不然肯定拍了好多照。

采訪、撰文：吳呈杰

編輯：何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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