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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產主導的消費社會:英國經濟社會生活管窺
行走在英國的街巷市井,最有深度的考察,顯然不在地標建筑的精致風光與浮光掠影,而是去訪求藏在民眾日常消費里的經濟肌理與社會底色。我想,相較于直白的經濟數據,街頭巷尾的消費百態(tài)、尋常百姓的飲食日常,往往更能道出一個國家最真實的社會真相。
如果要讀懂英國的社會結構與經濟模式,那么,走進森寶利超市(Sainsbury’s)、博羅市場(Borough Market)、比斯特購物村(Bicester Village)這三個極具代表性的消費場景,無疑足以管窺蠡測。三者相互補充,較為完整地勾勒出英國從日常民生、市井商貿到高端折扣消費的商業(yè)體系。
Sainsbury超市:日常消費中的分化
森寶利(Sainsbury’s)作為英國國民級連鎖超市,定位介于高端超市Waitrose和廉價折扣超市Lidl之間,是窺探英國日常民生經濟最直觀的窗口。森寶利超市遍布倫敦大街小巷的社區(qū)門店,是普通英國人日復一日的生活剛需載體。不同于大型商超的規(guī)?;\營,倫敦城區(qū)隨處可見的Sainsbury’s Local社區(qū)便利店,精準適配了都市快節(jié)奏的生活模式。
圖 森寶利超市外觀
我在倫敦伯爵宮片區(qū)走訪了一家門店。然而,這家門店給我的第一印象,卻與“中產階級”四個字所暗示的精致格調相去甚遠。店面體量不大,大約也就國內一家中型社區(qū)超市的規(guī)模。但走進去后,我發(fā)現(xiàn)內部空間利用得極為高效:生鮮果蔬、奶制品、速食簡餐與日用百貨等不同片區(qū)劃分明確,貨架擺放得整齊利落,沒有任何冗余的裝飾或刻意的氛圍營造。燈光是冷白色的,地板是素面的防滑磚,購物籃是簡單的塑料筐。說實話,整體觀感十分平實普通,甚至可以說是寡淡。在國內,但凡標榜“中產”或“精品”的超市,必然會配備暖色燈光、原木貨架、進口地磚、輕柔爵士樂,以及一個香氣四溢的烘焙坊。但在Sainsbury,這些統(tǒng)統(tǒng)沒有。
而店內的物價反差,也是格外明顯。平價食材的價格,親民得令人意外。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香蕉,一大根很粗的香蕉只要35便士,這個價格與中國國內超市的香蕉售價幾乎持平。對于倫敦這樣一個全球物價排名前三的城市而言,這簡直是良心價??梢韵胍?,對于英國普通百姓,無論是領著救濟金的失業(yè)者,還是在咖啡店打工的低收入青年,日常入手這些基礎食材,確實毫無壓力。一根香蕉35便士,一杯牛奶不到兩英鎊,維持基本生存的成本并不高。但視線稍微移開一點,轉向旁邊那排時令鮮果的貨架,價格立刻變得令人咋舌。一盒125克的樹莓,標價2.65英鎊。折算一下,一斤樹莓要一百多人民幣。這些水果的單價,是基礎水果(香蕉、蘋果、橙子)的5到10倍,價差十分懸殊。
圖 Sainsbury’s超市購買小票
如果思考其背后原因,不難發(fā)現(xiàn),香蕉之所以便宜,是因為它是全球化程度最高、供應鏈最成熟的大宗水果。高度全球化的世界經濟加上現(xiàn)代跨國農業(yè)巨頭的規(guī)模效應,使得香蕉可以以極低的成本從加勒比海或南美洲運到倫敦的貨架上。而樹莓貴,是因為它嬌嫩、難以機械化采摘、保質期極短,且主要依賴英國本土或歐洲鄰國的季節(jié)性溫室種植。每一顆樹莓都包含著英國昂貴的人工成本(采摘、分揀、包裝)和能源成本(溫室供暖)。樹莓的價格里,大部分是英國勞動力的工資和冬天的暖氣費。
更深一層看,這種定價結構本身就是一種階層篩選。它無疑告訴你,在福利國家體系下,任何人都可以用很少的錢在英國活下去,“吃得飽”明顯不成問題。然而,一旦想“吃得好”,哪怕只是嘗幾粒當季的新鮮樹莓,或者買一盒無抗生素的散養(yǎng)雞蛋、喝一杯非濃縮還原的橙汁,價格便瞬間躍升至一個令人遲疑的層級。你付出的已不再是食物的價格,而是通往體面生活的一張門票。
顯然,這種差異化定價,反映出當代英國社會結構的微觀鏡像:福利兜底生存,市場定價品質。國家的職責止于讓你不挨餓、不受凍,但它從不承諾你能品嘗到那一口新鮮的樹莓。于是,一種獨特的階級焦慮由此滋生——人人都吃得起35便士的進口香蕉,但不是人人都舍得、或“配得上”那35英鎊一籃的樹莓。中產階級的困境就在于,他們既不甘心像低收入階層那樣完全依賴福利與折扣超市的庇護,又難以像富裕階層那樣對高品質日常消費毫不在意。他們恰好站在那條再努力一點就能吃上樹莓,但稍一松懈就會滑回香蕉的邊境上。這種焦慮不是源于饑餓,而是源于一種看得見卻不敢伸手的“面子”。
這不由得讓我想起了莫泊桑的《項鏈》。在金錢至上的資本主義時代,瑪蒂爾德·盧瓦澤爾的不幸,不在于她愛慕虛榮,那是任何時代人性中都會有的微光與暗影。她的真正悲劇在于,她生活在一個讓“假裝擁有”比“真實沒有”更丟人的社會,而她作為中產階級,正處在再往上夠一夠,似乎就能碰觸到上流社會裙擺的邊界上。而那條最終由富豪朋友揭示的假項鏈真相,恰恰是對中產階級的殘酷嘲諷。而美國電影《大開眼戒》里最令人窒息的,不是上流社會的那場狂歡本身,而是男主角比爾的身份困境。這位中產醫(yī)生,在底層人民面前可以對錢不屑一顧(撕碎小費、羞辱司機),但他一轉身,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是被更高階層消費的“高級工具”。西方世界中產階級的破碎感與撕裂感,大抵如此。
博羅市場:煙火氣息的溫柔在場
如果說森寶利超市代表著標準化的現(xiàn)代零售經濟,那么坐落于倫敦泰晤士河南岸的博羅市場,則承載著英國市井化、特色化的傳統(tǒng)商貿活力,是倫敦最具煙火氣的民生市集之一。這座擁有數百年歷史的老牌市集,沒有大型商超的規(guī)整冰冷,取而代之的是鮮活、多元、極具特色的商業(yè)生態(tài)。
沿泰晤士河向南岸而行,穿過刻著舊河道與街巷地圖的石墻,便是博羅市場的地界。橋下的拱廊下,街頭藝人調試著凱爾特豎琴,石磚地上的二維碼牌旁,琴箱敞開著,等待路人的打賞與駐足的聽眾,風從河面上吹過,帶著市集里食物的香氣。
圖 演奏豎琴的街頭藝人
綠色遮陽棚下的海鮮攤前,攤主正整理著訂單,冷柜里碼放著煙熏三文魚和貝果三明治,價目牌上印著蘇格蘭阿布洛斯的傳統(tǒng)熏魚工藝。轉角的餐車前,暖橙色的“WHISKEY GINGER”招牌亮著,堆疊著韓式烤肉、雙層芝士漢堡的模型,熱狗上擠著黃芥末與番茄醬,一旁的Guinness酒頭滴著水珠,路過的人們捧著紙碗,在街巷的縫隙里找個地方坐下,就開始大快朵頤起來。
雖然,很多人誤以為老牌市集自帶平民屬性。畢竟,其突出的特征就是開放式的攤位、喧鬧的叫賣聲與露天的就餐環(huán)境。然而,實則不然,親身逛過便會發(fā)現(xiàn),博羅市場并不“親民”。一杯鮮榨果汁5英鎊,一份地道的西班牙海鮮飯售價15英鎊,手工奶酪、特色網紅小吃的定價更是偏高。但即便價格相對偏高,這里依舊常年人山人海。
圖 博羅市場的漢堡攤位
究其根本,倫敦博羅市場的核心價值,從來不是服務本地人的日常剛需消費,而是為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提供沉浸式的英倫市井體驗。畢竟,時至今日,博羅市場所在的倫敦中心區(qū),正如東京的筑地市場與北京的南鑼鼓巷那樣,地價早已寸土寸金,早已失去了數百年前的便民初衷,而成為了一種延續(xù)數百年的煙火歷史再現(xiàn)。在博羅市場,這里的每一個攤位都是獨立的小微企業(yè),攤主堅守數百年前的傳統(tǒng)售賣方式,深耕特色品質,售賣的不僅是食物與商品,更是英倫本土的手工文化與市井情懷。游客愿意為氛圍與特色體驗溢價消費,也讓這里形成了獨特的小眾體驗型商業(yè)閉環(huán)。在這里,游客、工薪族、白領并肩排隊消費,沒有刻意的階層區(qū)分,煙火氣抹平了身份標簽。
比斯特購物村:大牌消費的松弛感
牛津郡的比斯特購物村(Bicester Village),則解鎖了英國消費經濟的另一重面貌。顯然,比斯特購物村并非頂級富豪專屬的高端奢品商圈,而是一座面向大眾、適配全民的奢侈品折扣勝地。依托近郊低租金、大空間的區(qū)位優(yōu)勢,比斯特購物村匯聚了眾多國際大牌與英倫本土品牌,以正品折扣的模式運營,主打高性價比的奢侈品消費。
到了比斯特購物村,現(xiàn)場最直觀的感受便是人氣爆棚。各大品牌門店前常年人頭攢動、排隊不斷。無論是英國本地的工薪階層、普通中產,還是遠道而來的全球游客,都愿意專程前來,在打折標牌之間從容地挑挑揀揀。
圖 消費者在比斯特購物村排隊購買商品
真正走進去才發(fā)現(xiàn),這里的購物體驗和國內高端商場截然不同。我自己買的時候,完全沒有那種走進奢侈品店”的拘束感——沒有冷臉的導購、沒有疏離的陳列、也不需要提前做心理建設。貨品就大大方方地掛在架子上,款式多、尺碼全、價格標得清楚。你可以像逛優(yōu)衣庫一樣隨手翻翻,也不會有人打量你的穿搭。
總之,根據筆者在比斯特購物村的實地觀察與消費實感,其確實打破了奢侈品消費的階層壁壘。而更難得的,是它帶來的一種心理上的松弛感,奢侈品在這里似乎被還原成了“品質不錯的流行大牌”,而非身份標簽。在這里,即便是英國的普通收入群體也能輕松觸及國際大牌消費,既沒有嚴苛的身份門檻,也沒有那種中產階級“硬擠進圈子”的別扭感。而在目前英國的持續(xù)通脹環(huán)境下,大眾消費愈發(fā)注重性價比,這種折扣輕奢的商業(yè)模式,恰好契合了市場需求。
而在比斯特購物村,我也嘗試了一下著名的“英國國菜”炸魚薯條。托盤端上來,金燦燦的炸魚像一條擱淺的胖海豚,裹著氣泡斑駁的面糊。魚排下面是一排排薯條,旁邊配了一些沙拉。我迫不及待切開一角,雪白的鱈魚肉頓時綻出熱氣,蒜瓣狀的紋理層層分明,汁水還困在面衣里微微顫動。而薯條則外皮焦脆,內里綿軟,在塔塔醬的搭配下,也是很不錯的美食。
圖 炸魚薯條
事實上,炸魚薯條的誕生與普及,本身就是英國工業(yè)化與城市化經濟發(fā)展的產物。近代英國工業(yè)迅速崛起,廉價、高熱量、出餐快、飽腹感強的炸魚薯條,完美適配了工人階級的飲食需求。深海鱈魚產自英國周邊海域,食材獲取便捷,土豆為高產作物,簡單油炸的烹飪方式無需復雜工藝,極大降低了飲食成本。憑借極致的性價比與適配性,炸魚薯條在英國快速普及,成為全民國民美食。
其實,炸魚薯條本身,并沒有什么特別好吃與難吃的做法。但我聯(lián)想到一個有趣的反差:韓式炸雞大家都喜歡,但同為油炸食品的英國炸魚薯條卻總被說難吃??梢姡朗持懊馈辈粌H源于客觀的本體,更由主觀的“建構”最終確認。說到底,是因為“英國菜難吃”的標簽深入人心,所以連帶著炸魚薯條也被貼上了“難吃”的標簽。
的確,英式飲食也沒什么新意。相比中餐的靈活多變、法餐的精致繁復、意餐的創(chuàng)意多元,英式餐飲極度固化,花樣極少。至于英國的餐飲業(yè),菜單上那些菜,大部分算不上英國獨有的特色,要么是西方世界共通的西餐范式(沙拉、牛排、、三明治、漢堡),要么干脆是外國菜(例如經常可見的Kabab)。
從歷史的角度看,英式早餐本身就是工業(yè)化飲食體系的經典產物:煎蛋、培根、香腸、焗豆、黑布丁與吐司,每一樣都帶著流水線的規(guī)整與重復。同樣,同樣因工業(yè)革命而興起的德國飲食也因工業(yè)化而顯得僵硬乏味。而法國、意大利,還有中國,它們的飲食之所以精彩紛呈,恰恰是農業(yè)文明與古代王朝興盛時期的產物??梢哉f,正是宮廷與王室貴族們的需求塑造了這些國家發(fā)達的飲食文明??梢?,飲食文化差異的背后,除了各地物產不同之外,也是歷史與經濟發(fā)展模式差異的體現(xiàn)。
綜合來看,英國的日常飲食文化與消費市場共同勾勒出英國以中產階層為主體、整體趨向平等化的中產市民社會樣貌。炸魚薯條本身就是一道極其“民主化”的國民菜,從倫敦金融城的白領到曼徹斯特的工人,都能在街角魚條店買到同樣一份熱騰騰的紙包美味。森寶利超市里琳瑯滿目的低價商品,默默保障著普通家庭的日常民生。而博羅市場,則充滿了煙火氣的市井氛圍。至于比斯特購物村,則讓不同收入水平的人都有機會走進原本高不可攀的品牌門店,用折扣價格買到一件心儀已久的風衣或圍巾。盡管英國不乏高價商品,國內也仍存在巨大的財富差距,但總體而言,普通百姓間的收入差距并不大,市民社會的收入分配仍然在福利國家的制度框架下處于比較平等的狀態(tài)。
(作者:魏博偉 復旦發(fā)展研究院研究助理,主要研究方向為政治理論與比較政治學。文章內容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與北京大學區(qū)域與國別研究院立場無關。轉載或引用請標明作者信息及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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