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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不需要天涯

圖片來自電影《大話西游》
?有界UnKnown原創(chuàng)
作者丨錢江
編輯|山茶
在今年六一兒童節(jié)這天,有一個非常古老的互聯網產品,以一種非常高調的方式官宣了回歸。
這個產品,就是可以被稱為中文互聯網“活化石”的天涯論壇,它的回歸沖上了微博熱搜第一。
從官方的角度看,選擇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或許是想慶賀產品的新生。但新生的天涯所呈現的,卻是一種與此完全相反的畫風。
比如在天涯社區(qū)公眾號的一篇“重啟”主題的文章下,就有曾經的“天涯人”自嘲道,“我們那批混天涯的,估計很多都不在人世了。。?!?/p>
然后有人在下面回復:我們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但事實其實更加直白。
打開天涯社區(qū)主頁,古早的版面、老式的配色,不免讓人有些恍惚,像是有種突然被拽回了二十年前的錯覺。

再點進其中最火的帖子《明朝那些事兒》,頁面上赫然顯示著發(fā)布時間:“2006年3月10日22:21”,那一刻,時間感變得更具體了:老網頁、老標題、老帖子,還有老人......

總的來說,在六一兒童節(jié)這天,天涯上演的這場盛大的回歸,就是一個年輕的節(jié)日,和一個有“老人味兒”的產品的巨大反差。
那么,這個互聯網江湖的“老炮”,在今天這個早已早已奔向AI的互聯網新時代,又能掀起什么風浪呢?
天涯,也想“崩老頭”?
首先,一個很明顯的結論是,天涯雖然回歸了,但這個天涯卻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天涯了。
天涯最早的域名綁定的企業(yè)名叫天涯社區(qū)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創(chuàng)始人及法定代表人為邢明。
也正是這個公司,因為經營不善而出現了巨大的負債。
據公開報道,天涯母公司陷入超1.5億元的限制高消費、失信被執(zhí)行等債務問題,其中包括拖欠海南電信IDC相關費用1600余萬元。
也正是因為這些,老“天涯”被迫關停長達三年之久。
而這次回歸的i新天涯主要宣傳陣地,是公眾號“天涯客”,其背后的主體,是“天涯好東西(海南)電子商務有限公司”。

根據天眼查股權穿透,這家公司經過多層持股后,最終實際控制人指向楊杰。
楊杰旗下關聯的遠洋恒通控股有限公司等企業(yè),主要集中在金融服務、投資管理等領域。換句話說,新天涯背后的資金方,并不是傳統互聯網公司,而更像是帶有金融服務、投資、保理背景的外部資本。

更換主體和法人,或許可以解釋為債務纏身情況下的合理操作,但也繞不開另一個問題,之前二十年都沒有好好經營,為什么現在倒閉了才來非要復活?這背后到底有什么是值得他們如此大費周章的?
答案是情懷。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情懷,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卻是一個很值錢的東西。
或許,很多人對2000年初的游戲《夢幻西游》還有印象,這個游戲到今天仍然是網易最重要的“現金牛”之一,每年為網易貢獻200億人民幣左右營收。
傳奇類游戲,就是那個在電腦右下角,天天喊著“是兄弟就來砍我”的游戲,同樣風靡在2000年左右,現在早已淡出主流語境,但這個IP每年還能產生200億~300億左右的流水。
而這兩個游戲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服務40歲左右的中年人。
這個群體的特點是,有錢、年紀大,又總愛玩兒點情懷,所以在這些游戲里,氪金基本都是沒有上限的。
同樣的,天涯背后的那群人,其實也看上同樣一批人,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套用現在的一個流行詞,就是“崩老頭”。
比如,新天涯拿出的第一步,是賣會員。
這套會員產品,被包裝成“新天涯創(chuàng)世成員產品服務包”,它限量發(fā)行9999份,每份售價1999元。
為了讓這個會員看起來更尊貴、更有價值,新天涯給它加上了一套身份敘事:購買者可以獲得“天涯重啟者數字徽章”,代表獨一無二的“天涯重啟者”榮譽身份。
同時,還能獲得天涯客高級會員禮盒、官方天涯神帖付費專區(qū)10年免費閱讀權限、天涯元空間權益、天涯客10年高級尊享會員優(yōu)惠折扣,以及1999個天涯金豆。
如果9999份“創(chuàng)世成員”順利售出,新天涯大概能獲得2000萬左右的第一桶金。
當然,為了讓這一切看起來更可信一些,新天涯的操盤者們,也在不遺余力地宣傳著天涯的新故事。
從目前釋放的信息看,新天涯的方向主要有兩塊:一是視頻短劇,二是電商。
邢明在接受《經濟觀察報》采訪時表示,視頻短劇是一個很熱的方向,而這類短劇需要一定的原創(chuàng)內容,“我們天涯就有很多這樣的資源”。
這句話點出了新天涯最想利用的東西:舊天涯沉淀下來的故事、人物、神帖和IP。
相比之下,電商部分還比較模糊。
現在頁面上關于電商業(yè)務的展示仍然有限,只是把它定位為“全球旅行與時尚消費社交平臺”。這聽起來更像一個方向,還不是一個已經跑通的業(yè)務。
此外,在宣傳中,新天涯還提到了基于Web3.0平臺的“海外天涯”,包括去中心化社區(qū)治理、IP版權數字資產交易等設想,甚至提出要形成趕超Reddit的全球影響力。
也就是說,新天涯的思路并不是簡單恢復一個論壇,而是想借舊天涯的內容資產和老用戶情懷,重新搭一個包含會員、電商、短劇、數字資產和海外社區(qū)的新盤子。
而在這套雜糅了情懷、會員、電商、數字資產和Web3概念的新設計,卻要比李云東打平安縣城時的晉西北還要亂。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真的會有人愿意為了情懷,為天涯買單嗎?
天涯回不來了
當然,對于很多人來說,他們或許并不在意“天涯復活”背后的算盤。
因為對于他們來說,天涯確實是一段青春、一段歲月,一段珍貴且再也無法回溯的記憶。
但即便如此,我們也知道,天涯大概率是回不來了。
畢竟在三年前,天涯第一次進ICU的時候,天涯社區(qū)的用戶就曾自主發(fā)起過一次“七天七夜,重啟天涯”的直播籌款活動,希望籌集300萬元解決燃眉之急。
但最終,這場活動算上直播帶貨,網友打賞和捐款,攏共收入也不過20萬元左右。說明邢明口中的老用戶,愿意為天涯買單的其實也不多。

此外,由于老天涯的巨額負債,天涯最重要的靈魂——數據的恢復,也受到影響。
因為雖然天涯社區(qū)與中國電信已經通過海南國際仲裁院,拿到了關于數據遷移的仲裁裁決,但舊數據的恢復仍需要走遷移、校驗、重構等流程。
從6月1日這場看似熱鬧的回歸來看,天涯實際上只是部分恢復訪問,目前用戶能看到的,也主要集中在“天涯薈萃”板塊。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時代真的已經變了。
如今的互聯網,早已不是過去開放的、精英式的互聯網模式。今天的互聯網,是屬于大平臺的,講的是閉環(huán)和生態(tài)。
互聯網的話語權也早已從過去的精英群體,轉移到了廣大的普通人身上。
過去的互聯網用戶,動輒幾千上萬,乃至十萬字剖析、辯論一個問題;而現在的互聯網用戶,追求短、平、快,追求最炫目的感官刺激,所以大家看短視頻,刷抖音......
當然,這里面最最讓我受到沖擊的,其實是我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00后的朋友看到我的電腦,非常疑惑地問出的那個問題:什么是天涯?
我突然想起站長那句名言:時間,就像是一頭野驢,跑起來就不停。而在這個過程中,很多東西都會被拋下、掩埋和遺忘。
甚至于,失去了老用戶,沒有了新用戶的天涯,其實早就應該被埋葬。
但因它沒有被埋下,所以今天這場天涯復活,就更像是一群各懷心思,或者心存執(zhí)念的人,為早已死去的東西,進行的一場盛大而莊重的“招魂”。
天涯,其實不必強行活著
事實上,即便是對那些心存執(zhí)念的人來說,天涯也沒必要強行回來。
因為到今天為止,“天涯神帖”這四個字,依舊散落在互聯網的各個角落。
它提醒一代又一代人,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地方,總能生產出離奇、粗糲、鮮活,又讓人忍不住追下去的故事。
但這也是問題所在。
既然被稱為“神帖”,天涯就已經帶上了一層神性。神性需要距離,也需要想象,它適合被回憶,被轉述,卻未必適合重新回到人間,接受短視頻、電商、會員、數字徽章和Web3敘事的重新包裝。
新天涯試圖把過去的“神性”重新拉回人間,這就不夠美了。
對于老天涯人而言,天涯社區(qū)是他們過去在互聯網上共同筑建的精神家園,它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保留舊帖、舊ID、舊樓層和舊時代的氣味,就已經足夠了,不用去爭奪短視頻、不用去卷帶貨。
一波三折地玩“復活”,反而會打攪這片純碎土地在他們心目中的位置。
《漢書·外戚傳》里,有一句很有名的“以美留人”的表述: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
李夫人臨終前不肯見漢武帝,是怕病容毀掉自己在漢武帝心中的美貌。她明白,有些惦念,靠的不是重逢,而是讓記憶停在最好的時候。
天涯也是這樣。
它被惦記至今,也不是因為它還有多好用,而是因為它保存了一種早期中文互聯網的精神:粗糲、自由、野生、眾聲喧嘩。那里有普通人的長篇講述,有陌生人的接力圍觀,有樓主和讀者之間漫長的等待,也有一種今天很難再復制的公共江湖感。
人們真正想復活的不是天涯這個網站,而是那個還相信“帖子可以改變命運、陌生人可以組成江湖”的年代。
有些東西最聰明的離場方式,是停留在記憶里,而不是讓所有人看見它衰敗的樣子。
結語
總有人會長久地活在過去。他們希望世界停在自己最熟悉的時刻,一旦世界繼續(xù)往前走,變化就成了一種錯誤。
這種執(zhí)念,通常會寄托在某個舊物上。對一代互聯網用戶來說,天涯就是這樣的舊物。
它曾是一代人的精神家園,但精神家園最脆弱的地方就在于,它常常不屬于現實,只屬于記憶?,F實里的天涯會欠債、停服、賣會員;記憶里的天涯卻永遠熱鬧,永遠有人在樓里等。
到了AI時代,這種舊互聯網的精神家園顯得更稀薄,也更珍貴。我們越來越習慣被算法推送、被短視頻切割、被AI代寫和總結。可天涯最動人的地方,恰恰是笨拙、緩慢和真人味:一個人愿意花幾千字講完自己的故事,一群陌生人愿意守在樓里慢慢聽。
所以,天涯不必再被強行復活。
它最好的結局,也許就是安靜地躺在那里,像一本舊書,像一座廢墟,像一個舊時代的入口。我們偶爾翻開,想起自己曾經相信過長帖、江湖和陌生人的時代,然后合上它,繼續(x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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