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無論去向哪兒，總有一個來處?！?/p>

在東北一座被大雪反復(fù)覆蓋的小城里，這句話并不抽象。它落在一間老房子里，落在年近百歲的爺爺身上，落在一頓頓年夜飯的煙火氣里，也落在一段被時間反復(fù)沖刷、幾近模糊的家族記憶中。

紀錄片導(dǎo)演白嵩，在闊別多年后，于一個漫長而封閉的冬天重返故鄉(xiāng)——遼寧鞍山靈山，一片曾因工業(yè)而興、也因時代轉(zhuǎn)身而沉寂的土地。《鋼的琴》的取景地，如今只剩下落灰的廠房、被遺忘的鐵軌，以及逐漸失聲的往事。他與父親一同歸來，照料94歲的爺爺，籌備春節(jié)，也試圖完成一個遲到二十年的心愿：買回那棟屬于家族的老房子。

然而，真正被“買回”的，從來不只是空間。在一場場看似尋常的團聚中，祖孫三代的人生逐漸顯影：紅旗拖拉機廠的興衰、國企改制的陣痛、親人之間難以言說的積怨與牽絆，連同那些被忽視、被誤解、甚至被刻意遺忘的情感，一點點浮出水面。寫作的過程，也成為一次遲來的凝視，當(dāng)電話那頭的嘮家常還未散去，至親卻已在現(xiàn)實中相繼離場，記憶因此變得更加鋒利而不可回避。

《歡迎再來》并不急于書寫宏大的時代敘事，它更執(zhí)著于那些被日常淹沒的細部：墻上走慢的時鐘、消失的鄰居、被鐵門封住的稻田入口以及童年盡頭那條通向遠方的鐵道。正是在這些微小而具體的事物中，一個普通家庭的百年流轉(zhuǎn)，與中國東北老工業(yè)基地的命運彼此重疊、互為注腳。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部關(guān)于“離開之后”的作品。作為在城市中長大的異鄉(xiāng)人一代，作者曾努力擺脫口音、掩飾出身、切斷與故土的聯(lián)系；卻也在不斷的遠行中逐漸意識到，那些被否認的來處，恰恰構(gòu)成了自我最深的底色。我們習(xí)慣向前，卻很少被允許回頭——而一旦回頭，看到的不只是衰敗與荒蕪，還有理解、和解，以及重新命名“家”的可能。

本期「翻翻書·送書」活動，為大家?guī)磉@部在影像與文字之間往返完成的紀實之作——《歡迎再來》。這既是一段關(guān)于東北小城的私人記憶，也是一種屬于一整代人的共同經(jīng)驗：我們離開、遷徙、融入，又在某個時刻忽然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在更大的版圖中循環(huán)往復(fù)?！皻g迎再來”像一句貼在墻上的舊標語，帶著些許無奈，也帶著不肯熄滅的期待。它目送離開的人，也等待歸來的人；而對于閱讀這本書的我們來說，每一次翻頁，或許都是在替自己尋找那條回去的路。

（以下內(nèi)容摘自《歡迎再來》，編輯過程中略有刪減，經(jīng)出品方授權(quán)發(fā)布。）

參與贈書活動可直接滑至底部，6月8日當(dāng)天我們會選出3名讀者，請留意公眾號文章的回復(fù)。

候機樓

回東北生活上幾天，人就會自動開始早睡早起。昨天晚上9點，我被母親的連環(huán)信息吵醒，三個60秒的語音留言，叫我在大爺家住要多幫著干活兒，沒事兒給人家收拾收拾東西，別老跟大哥喝酒，人家得早起，別耽誤人家做生意。我回了一個字“好！”，又遁入夢中。

母親就是這樣的人，一輩子操心，最怕給人添麻煩，對人情世故高度敏感。有次姥姥過生日，我提早就收到她的60秒語音消息，說哪天在哪兒聚，緊接著就告知生日禮物也幫我準備好了，兩張500塊錢的超市購物卡。然后告訴我，這卡你姥肯定喜歡，這樣她自己下不了樓就可以把卡給孩子們用，讓孩子花自己卡里的錢老人心里更得勁兒。最后收尾一句：你忙吧，不用回復(fù)了，到時候準時來。告終。

這就是東北媽媽的周到細膩。如果我給她回復(fù)，跟她犟，說我給你轉(zhuǎn)錢或者我自己買，她馬上就跟我不高興，會覺得給我造成經(jīng)濟負擔(dān)。我說這錢花點兒不是應(yīng)該的嘛，每次她都會接一句：你掙那倆錢留著吧，我跟你爸有退休金。退休金令她驕傲，感覺國家是想著她的，這是2000年下崗那一代人如今最大的榮耀。

這次回東北也是，臨走她給我包餃子，告訴我到了東北要去看誰，帶幾樣?xùn)|西，分別是什么，事無巨細，緊跟著就要給我塞錢。我漸漸學(xué)會了接受，因為相比撕扯，不如讓她享受那國家賦予的榮耀，還有為我承擔(dān)人情世故帶來的樂趣。

我總覺得母親的命運被家庭耽誤了，她年紀輕輕失去父親，早早學(xué)會分擔(dān)家務(wù)，上班后在廠服務(wù)公司當(dāng)會計。那時候老舅還小，姥姥還在給老兒子攢娶媳婦的錢，日子過得緊，母親就在廠里找零活賺外快，推煤、燒鍋爐、擦澡堂子浴池、搓澡，這些最臟最累的活兒，一個風(fēng)華正茂的女子全干過。嫁給我爸，生了我，照顧我爺爺奶奶，服從計劃生育，上班之余，她還要一日三餐買菜做飯。下崗后去了西安也是，比如家里吃年夜飯，大伙兒得喊她不下十遍，她才能從廚房跑出來，雙手擦擦腰上的圍裙，上桌匆匆碰杯，象征性地拿起筷子隨便夾一口送到嘴里，不等嚼完，又悄聲退進硝煙中?？伤愕鹊讲她R，又張羅著和舅媽們一邊和餡兒，搟餃子皮。每年過年家里人都勸母親：少做幾個菜吧，不然都看不見你人。日常也是如此，她退休閑來無事，開始了送飯模式，隔三岔五做幾道東北菜，包酸菜大餡餃子、發(fā)面包子，烙海城餡餅，給大舅家、老舅家、姥姥家、我家挨個送去，當(dāng)然負責(zé)送的那個人是我父親。我總說：媽咱不能歇歇嗎？她也總說：等以后的吧，大伙兒都愛吃。

說到父親，一晃兒今天他就要回來了，我和大哥約好天黑在候機樓一起接他。

鞍山的候機樓是往返于沈陽機場的大巴車?？空尽０吧揭灿袑儆谧约撼鞘械尿v鰲機場，但這些年幾乎沒有航班，每次回來都只能飛到沈陽再轉(zhuǎn)車回家。鞍山機場是這座城市的另一種縮影，它建于工業(yè)輝煌的80年代末，可到2003年下崗潮之后就停掉了民航業(yè)務(wù)，2011年重新開通民航，之后的日子里不定時地維修整頓改造，停航復(fù)航若干次，2022年又因新冠奧密克戎毒株出現(xiàn)，于5月宣布關(guān)閉機場。這些時間節(jié)點都能對應(yīng)上這個城市每一次陣痛的外化。

傍晚6點59，距離約定時間還差一分鐘，空曠的候機樓廣場上出現(xiàn)了大哥的身影。

即便離得遠，也能感受到那身影的龐大，或許是童年記憶里那個寬大臂膀和保護神般的形象，每次見他總有種莫名的安全感。大哥比我年長8歲，我讀紅拖子弟小學(xué)時，他讀紅拖子弟中學(xué)。那些年大爺大娘把他寄托在爺爺家吃午飯，每天中午我倆都在飯桌上見一面，耳朵跟著爺爺半導(dǎo)體里單田芳、田連元的評書故事與各路江湖好漢會聚，從白眉大俠到七俠五義，從梁山好漢排座次到五鼠鬧東京，聽到精彩的地方，我和大哥總是互相對視，邊夾著土豆絲往嘴里塞，邊在腦海里行俠仗義，所向披靡，然后意猶未盡地上學(xué)去。當(dāng)時拉著大哥的手去上學(xué)，我尤為自豪，或許每個孩子都希望童年有個保護神般的哥哥送自己去學(xué)校，他不約束我，我可以從三個臺階的樓梯往下跳，路上肆意地奔跑，也因為飯后的這些肆無忌憚，后來我得了闌尾炎。

父親有次出差回來，給大哥帶了幾本健美雜志，此后大哥便一發(fā)不可收拾，走上專業(yè)健美道路，以至于在混亂的東北校園里別人都叫他“大膀”，形容他的體態(tài)。大哥對力量開始狂熱，并在校運動會的鉛球和鐵餅賽事中屢獲成績。也正是如此，我從沒有遭受過東北校園內(nèi)殘酷的霸凌。記得有次過年，大哥讓家里人挑戰(zhàn)手捏生雞蛋，我心想雞蛋這么脆弱，捏碎有什么可稀奇。全家人都跟我一個想法，都接著水槽子使勁捏，可真把雞蛋攥在手里全憑五個指頭的力量卻怎么也捏不碎。大哥笑呵呵地從我手里取走雞蛋，握在手心，嘴里開始倒計時，數(shù)到一時，猛地用力，砰一聲——雞蛋爆裂。蛋液噴灑得到處都是，母親和奶奶趕緊拿紙擦地，擦墻，擦大哥，擦我。大哥笑著說，普通人的握力基本不能握碎生雞蛋。爺爺當(dāng)時不停地說：欸呀，可真了不得！

大哥跟過去一樣寬大，但走近了看，和墻上掛著的“千禧驕子”照片相比，怎么也不是同一個人了。在這個40歲男人的身上，健碩的肌肉和棱角分明的俊俏臉龐被脂肪虛化拉寬，眼角明顯的兩條魚尾紋顯露出疲態(tài)，細膩和白皙被歲月抹去，意氣風(fēng)發(fā)的眼神變得稀松平常。他身穿利落的黑色運動服套裝，腳踩柔軟度很高的運動鞋，矗立在寒風(fēng)中。我問：哥，冷不？他笑著說：脂肪層抗凍。

大哥是我生命里排得上號的能吃苦的人，他大學(xué)學(xué)的廣告專業(yè)，畢業(yè)后在鞍山做別墅樓梯家裝生意，開始生意不錯，可隨著東北住別墅的人逐漸流失，加上安裝工人總不爭氣，婚后大哥還是想干個獨自就能駕馭的生意。和當(dāng)年下崗后他的父母一樣，東北人實在不知道該做什么的時候，就總想盤個地方開飯店，大哥思來想去是開燒烤、火鍋還是麻辣燙，直至他想明白自己的核心競爭力是吃苦，于是拍板，要開個早餐店。大哥是目標明確且有執(zhí)行能力的人，有了計劃馬上帶著大娘踏上學(xué)藝之旅，母子二人前去山東拜師學(xué)烙餅，回來后經(jīng)過很長時間的研發(fā)，將近半年的調(diào)試，終于把餅烙到滿意，早餐店開門營業(yè)。此后日復(fù)一日，摸黑起床，一干就到中午，下午回去補一覺，晚上還要給孩子張羅晚飯，他樂在其中。

每次回東北，我都想先見大哥，可內(nèi)心又無比掙扎，一旦沒克制住見了，就得喝。我倆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尤其是價值觀的相似程度令彼此感到震撼。我們把這歸功于懵懂時共同經(jīng)歷過的生活環(huán)境，也歸功于評書故事在各自身體里埋下的種子。一杯酒先敬相隔萬里的遠，再敬從始至終的近，連干三杯，時間就開始斗轉(zhuǎn)星移，想多嘮會兒，兩人甚至把語速提上來兩三倍，豎著耳朵喝，即便如此還是賽不過夜的短暫。多少次餐廳里就剩下我們這唯一一桌，大哥一次次說最后一瓶，一次次又說這次真的是最后一瓶。眼看著他只有兩三個小時可睡，我說這次真的不能開了，他挺著龐大的身軀閉著眼睛像籠罩了整個世界，松弛的嘴巴里堅定地嘟囔，“弟弟，咱哥倆喝一次太難得了，把欠的今天都補上”。砰——桌下又響起開啤酒的響聲。

聽嫂子說，有很多次，因為跟我喝酒，第二天大哥在店里烙著餅，站著睡著了。

空曠的候機樓停車場旁，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我和大哥在這里干杯碰著零度可樂。柜臺旁的電視里《新聞聯(lián)播》結(jié)束了，不用看表就知道7點半了，柜臺前的大姐打著哈欠調(diào)臺，開始觀看古裝仙俠連續(xù)劇。不久，一輛大巴車緩緩靠近路邊，紅色的尾燈染紅窗外廣場的整片空地。大哥說：應(yīng)該是這輛吧，出去看看。我跟著他小跑過去，車上沒幾個人下來，跑到跟前，最后一位乘客正從狹窄的大巴后門側(cè)著身向臺階下移動，六十來歲，身著深綠色羽絨服，背著鼓囊囊的藍色背包，兩手各拎著十幾個紅色包裝袋禮盒，像剛從批發(fā)市場進貨回來，手上還精心地戴著保暖手套。這位最后下來的就是父親。他回來了，從貴州銅仁出發(fā)，舟車勞頓，不停地輾轉(zhuǎn)，滿載行李地歸來，能看出他挺累，甚至有點兒睡迷糊了，惺忪的眼神里透露出疲態(tài)，在橙色路燈的折射下，粗糙褶皺的皮膚上泛出一抹光亮。大哥從一側(cè)迎上前，熱情地招手喊：“老叔！”父親定睛一看：“欸呀，白桐昕！怎么把你還派來了？”“我必須得來啊?！贝蟾鐦泛呛堑貞?yīng)答。

父親一直說自己是個“五湖四海”的人。初入社會時，他子承父業(yè)，接了我奶奶在紅拖廠的班，做一名普通工人。但他目標明確地展開了行動，先制訂計劃，絞盡腦汁接觸前輩運作關(guān)系，從工廠的工具車間轉(zhuǎn)到廠銷售處，銷售崗位接近他的夢想，以后就能名正言順地出差了，讓看世界變得理所當(dāng)然。其他同事出差都想早弄完早回家，他是忙完分內(nèi)的事，便去訪問名山大川、名勝古跡。那時東北工廠里企業(yè)薪資不高，別人家出差都舍不得亂花錢，他舍得，買傻瓜相機學(xué)習(xí)攝影，如今家里的相冊一本接著一本，有一半都是他雙手叉腰與各地火車站的合影，換在今天也算是個旅游博主了。以至于那時我對父親的情感都是思念，童年有關(guān)父親的記憶更多是他從遠方帶回的蘇聯(lián)制鐵皮玩具車、呼倫貝爾奶酪、蓋著各地書店印章的兒童叢書，他總希望我和他一樣成為愛看書、愛學(xué)習(xí)的人。他本人在我的童年時光里是忽閃忽閃的片段，是一種期盼的燭火，感受不到深刻的重量，卻能記著他到家后肩膀上留下的紅色勒痕。

父親是我見過極愛閱讀的人，這對我的影響很大，他在我童年記憶里深刻的形象之一就是盤腿兒坐在東北的小床上，在午后的陽光下安靜地看書。只是下崗后迫于生計，父親書看得少了。搬離東北后那些年，他大部分時間在外奔波，即便周末休息在家，書也不敢見天看，因為很快母親就發(fā)起牢騷，讓他把客廳掃一遍，如果掃了地，還有拖地和其他屋子在等待他，看書變成一種奢侈。但母親對他的寬容也是我沒想到的，有很長一段時間，一家人只要去超市購物，我和母親就負責(zé)采購，父親卻被寄存在超市的書店里看一會兒書，像是一種默許。有時我們購物完去書店尋他，遇上父親意猶未盡時，母親甚至說喜歡就買下吧，父親抿著嘴樂，看看書價，舍不得，或是一狠心去買單，可回到家正要如饑似渴地閱讀時，家務(wù)又會撲面而來。

喝點酒，父親總喜歡侃侃而談，聊他少年時喜歡看的高爾基、雨果、馬克思主義哲學(xué)、古典名著和近代歷史風(fēng)云人物。我有時也學(xué)著母親的口吻問：看那些東西有啥用？他瞇著眼睛篤定地說：這讓我打小就比同齡人成熟，咱就愛跟比咱大的人交朋友，就喜歡忘年交，從比咱年紀大的人身上能學(xué)到東西，人家欣賞你就是最好的認同。或許是他的早熟，加上看了不少元帥或者將軍這些風(fēng)云人物的事跡，那些人物身上的光輝，籠罩在他名字中所帶的光輝上，少年的他就開始向往外面的大千世界，向往心中的江湖。

父親第一次改變自己的命運，也是因為學(xué)習(xí)。那年廠里考慮培養(yǎng)一批年輕干部，于是辦了第一批全脫產(chǎn)電大學(xué)習(xí)班，邀請全國來自北大、清華等各大名校的名師到廠里上課，而進入學(xué)習(xí)班需要經(jīng)過考試篩選。自打消息公布，父親就削尖了腦袋學(xué)，那時報名的也都是各車間部門的尖子生。幸運的是父親考上了，還趕上了夢寐以求的帶資學(xué)習(xí)，不用上班，工資照開。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命運被改變了，一門心思放在學(xué)習(xí)上，那一批畢業(yè)生成了紅拖廠最有朝氣的后備青年干部?？擅\總是善于弄人，電大畢業(yè)后，他們趕上了時代的巨變。工廠一夜之間讓他們買斷工齡，父親注定是要離開家的，而這個家，這座東北小城的房子，最終成了旋渦的中心。

不知從哪兒竄出來幾輛出租車，急停在大巴車前面，出租車司機爭搶著問：“上哪兒去？走不走？”父親怕大哥付錢，自己爭著鉆進副駕駛。大哥上車后搶著用標準的鞍山本地口音給司機說了遍目的地，提示司機自己是本地人，別繞路，說完還給司機制訂了線路。司機說沒問題，把窗戶搖開個縫，隨手點了支煙，聽說我們?nèi)レ`山，好奇地問：你們這從哪兒回來??？可能家鄉(xiāng)話營造出一種親切感，父親突然來了精神，跟司機嘮上了。司機過去是個工人，下崗以后開出租車，問我們回鞍山干啥來了，是不是探望老人。父親說：對啊。司機說：咱這么大年紀出去的那批人，現(xiàn)在都不回來了，頂多回來看看老人，老人要再沒了，誰還回這破地方啊。父親說：老人在不在都得?；貋戆　Ｋ緳C說：回來干啥?。堪硞冮_車都明顯覺著鞍山一年比一年人少。父親問：那你生意咋樣？司機說：對付干吧，都這把歲數(shù)了，還能開幾年。真能掙大錢的，誰干這破玩意兒啊。別的咱也不會啊，供孩子上學(xué)就得圖個穩(wěn)定。父親說：欸呀，以后慢慢享福啊。司機說：可拉倒吧，你說把孩子供大都出去了，人家還能回來這地方嗎，咱這都是給社會養(yǎng)孩子。父親說：那你以后跟孩子一起走啊。司機說：別給人家添堵了，孩子就算愿意，兒媳婦能愿意哦？俺們就在這小破地方一待，趁著能賺錢給孩子賺點錢，到時候了都得推爐子里一燒，撒大海里，這輩子完事兒。

路途漫長，車廂恢復(fù)了安靜。汽車一路向北行駛，穿行在空曠的街道，一盞盞路燈在車廂里劃出一道道反復(fù)的光影，車載音響放起一首老歌：“我們一起搖呀搖太陽，不要錯過那好時光，心兒隨著晨風(fēng)在藍天上飛翔，太陽下是故鄉(xiāng)……”副駕駛座位傳來父親輕微的鼾聲，不知過了多久，大哥撥通電話說：“爸，接到了啊，快到水源了，估摸著10分鐘也就到家了?！?/p>

爺爺獨自側(cè)身躺在漆黑的屋里，耳朵湊近半導(dǎo)體，黑暗深處一位叫孫老師的女士在接聽聽眾熱線，今晚講的是關(guān)于心腦血管疾病的預(yù)防。這時門外傳來大爺?shù)穆曇簦骸皝砜纯?！你老兒子回來了?！痹捯粑绰?，門被輕輕推開。伴隨而來的是屋里電子鐘的自動報時：“現(xiàn)在是，北京時間21點整?！备赣H如同表盤上一次完成完整自轉(zhuǎn)的分針，在一個整點邁進被屋外燈光勾勒出的門框中，爺爺?shù)奈堇镆黄岷?。“欸呀，睡覺呢？”父親問。

黑暗中爺爺調(diào)小了半導(dǎo)體的聲音，用沙啞的聲音回了句：“沒有，我聽會兒半導(dǎo)體。”

父親半天沒找到燈的開關(guān)，爺爺費勁地坐起身，大爺在門外頭給父親指揮著：“在那邊墻上，再往前走。”父親在黑暗中摸索半天，原來開關(guān)是一根燈繩，輕輕一拉，“咔噠”，沒亮。父親又如此反復(fù)，爺爺喊：“別急，等會兒！等會兒！”說完伸手努力摸頭燈的開關(guān)，按開盞粉色夜燈。父親停下手里的燈繩，等了幾秒，屋頂白熾燈管在粉色的幽光下閃爍幾下，緊接著一片通明。

“欸呀，光輝回來啦！挺好唄？”爺爺調(diào)小了半導(dǎo)體聲，躺著說。

“挺好，平安到家?！备赣H說。

“那就挺好了，沒有啥比這更好的了?？烊コ燥埌桑酝暝琰c兒休息?！?/p>

“好嘞?！备赣H想說點啥，但猶豫片刻說，“那你先休息啊。”

“把燈給我閉了?！睜敔斦f完關(guān)掉了頭頂粉紅色的夜燈。

父親去拉了下燈繩，房間又恢復(fù)了漆黑，收音機響聲逐漸調(diào)大，黑暗中又傳來孫老師解答疑惑的聲音。

客廳一角的圓桌上擺著幾個盤子，盤子上反扣著盤子，是怕菜涼了，燒雞、炸帶魚、豆角燉茄子、熏臘店香腸和涼拌菜，大爺準備了一桌菜，自己卻提前吃過了。大哥從提前準備好的啤酒箱里取出啤酒擺在桌上，一瓶瓶地開，眾人落座，碰杯。大哥說：干！父親說：干不行，慢慢來。大爺也說：別給你老叔整迷糊了。大爺把啤酒倒進杯子里抿了口，自從他查出糖尿病后就基本不喝酒，今天破例陪著喝半小杯。大哥則是第一口就干了。父親連說讓他慢點兒，問他：“今年生意怎么樣？現(xiàn)在還有沒有從海城專門開車來你店里吃餅的？”大哥說：“誰知道現(xiàn)在都從哪兒來的，反正咱也不問了，時間長也不關(guān)注客人從哪兒來的了，生意還行吧。”父親問：“疫情對你們有影響嗎？”大哥說：“早上要全體做核酸，咱生意是最好的，一做完核酸大伙兒全來吃早餐了，還整的忙不過來了?！贝蠡飪盒Α?/p>

大爺指著桌上的菜說：“你吃那個雞，那個雞挺好，肉不柴?！备赣H夾起一筷子刀魚說：“我覺得你這魚做得相當(dāng)不錯，不是太咸，也不是太淡?！贝蟾缭谝慌該溥晷α?，說：“老叔你現(xiàn)在都這么點評美食啊？”父親咀嚼著說：“相當(dāng)好了?！贝鬆敹嗽斨P子里的魚，說：“就是整得碎了有點兒，本來魚挺好，我沒整好?！备赣H果斷地說：“相當(dāng)可以啊?！贝鬆斦f：“他爺愛吃啥呢，豆腐哦，白菜燉豆腐，燉干豆腐，凍豆腐也行，我有時候給他炒個豆腐，他不愛吃油膩的東西?！备赣H吐口刀魚刺兒，說：“行，我也愛吃豆腐?！贝鬆斨噶酥肝鬟呎f：“就在興正果業(yè)那兒，啥都有，小菜、面食，各種吃的非常全，你到時候上那兒看去。”

父親是從小到大不做飯的人，為這次回來，他專門在家跟我母親學(xué)的蒸米飯、燉豆腐、西紅柿炒雞蛋、下餃子、煮面條等一些基本家常飯菜的做法，聲稱要打好這場漂亮仗。父親扭頭問：“平時我爸幾點吃飯？”大爺說：“平時5點半就能起來，你先給他燒水沖豆奶，喝完你可以接著睡，7點再起來給他弄飯?！贝鬆斨钢鴱N房的另一角告訴父親大米、小米和高粱米分別放在哪兒，油在哪兒，咸鴨蛋在哪兒，吃不完的東西最好放哪兒，事無巨細地交代。大爺交代完，滿意地從廚房走出來回到桌前。

父親點著頭回到座位上，大哥舉起酒杯說：“老叔多吃點兒。”父親一飲而盡。大哥給父親點了支煙，自己也點上，吸了口問：“老叔你都快退休了，還閑不住哦？還成天跑，怎么又整個新工作，什么情況??？”父親說：“咱的老板本來干房地產(chǎn)，這兩年房地產(chǎn)都轉(zhuǎn)型干科技產(chǎn)業(yè)，轉(zhuǎn)型不就需要跑市場嗎，人家看我在各大商會整得挺明白，能力各方面也都行，一嘮挺好，我就去了?！贝鬆斣谝慌哉f：“現(xiàn)在和人交際就這樣，首先你得能給人帶來利益?！备赣H抽口煙笑著說：“哥，你知道得太晚了，20多歲時候知道就好了。”大哥在一旁樂。大爺說：“那時候沒提升到這個層面，實際上那時候也認識到了，在咱廠子供應(yīng)處搞業(yè)務(wù)時候，人家一天凈跟我稱兄道弟的，溜須拍馬，奉承你。一旦你離開那個崗位，人家立馬不搭理你了，因為你不能給人帶來價值了，沒有利益了，人家跟你好啥??？你有能耐的時候那咱就是哥們兒，這么好，那么好，那家伙一天好得沒邊兒，一旦不能給他帶來利益，馬上就離你而去，你沒有價值了?！?/p>

這時屋里傳來動靜，大爺馬上站起身，里屋門緩緩開了，爺爺披件舊式軍綠色棉衣緩步扶墻出來。大爺見老爺子出來，馬上過去扶他，問：“你咋出來了？”爺爺輕聲說：“出來看看?！比缓笥謫枺骸俺缘迷趺礃?？”父親說：“我哥這五個菜弄得非常好?！贝鬆斪尃敔斪谒镜淖簧?，爺爺扶著椅子背慢慢側(cè)著坐下。大爺問：“你穿著襯褲出來不冷嗎？”父親笑著說：“看老兒子回來了，說啥都得出來看看啊?！睜敔斦f：“對啊，我說什么不得出來看看?！贝鬆斶M屋取件衣服給爺爺蓋在腿上。爺爺再一次問父親：“吃得好不好??？”父親說：“相當(dāng)好了?！睜敔斦f：“嗯，反正吃得不管怎么樣，都是一家人，你哥做這幾道菜費老大勁了?！闭f完從煙盒里緩緩掏出幾支煙，發(fā)給大哥和父親，打火機啪啪啪響了幾下。大爺轉(zhuǎn)身對爺爺說：“爸，你回頭給他生活費，給錢讓他買菜。”父親抽口煙說：“我待這幾天還要我爸給什么生活費？不用！”大爺說：“你就按照那什么來吧，給你就收下！”父親搖搖手：“哥，我就這幾天，不用?！贝鬆敍]說話，雙手插在胸前進屋盯著電視看。

我扶著爺爺慢慢回到里屋的床邊，他那條疼痛的腿在接觸床板時嘴里忍不住發(fā)出兩聲呻吟，好不容易躺下，蓋好被子，從側(cè)臥到平躺，又發(fā)出“哎喲”的嘆息聲。爺爺喘著粗氣讓我?guī)退褵糸]了，我拉了下燈繩，向他道晚安，輕輕掩上門。待回到客廳，大爺已經(jīng)開始在屋里收拾起行李，床上的被子被打包成軍人式的“豆腐塊”，并且用繩子系好?？蛷d里大哥和父親把土豆燉蕓豆各自倒進碗里拌飯，用大勺子挖著吃。大哥問：“老叔，還喝不？”父親說：“今天就這些吧，你爸也得早點兒回去休息。”兩人清空瓶中酒，父親起身去洗碗刷盤子。

待收拾好，父親說：“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啊，哥，回去好好休息休息，等過幾天我要跟白嵩出去的話，中午實在沒法回來做飯，我再跟你說，你再過來臨時幫著照顧照顧我爸?！贝鬆斶叴┩馓走呎f：“行，那沒問題，你到時候跟我說?！贝蟾缌嘀鬆?shù)男欣钔T口走，大爺邊穿鞋邊再三叮囑：“我爸現(xiàn)在愛買藥，你也看著點兒他，別老瞎買了?！备赣H點頭笑著說：“他一把年紀，愛買就買唄?！贝鬆敯欀碱^：“還有幾箱藥買了寄存在人家廠里，都快過期了，那不是騙子??？最近腿疼，又天天聽講座，買了新藥，反正你看著點兒吧，別瞎花錢?！备赣H說：“行，哥，你放心?！?/p>

大爺和大哥走后，屋里恢復(fù)了平靜，父親回到熟悉的房間，正拉開衣柜門找被罩，這時屋外傳來動靜，爺爺竟然又踱步走了出來。這回自己穿上了棉襖和棉褲，扶著墻坐到客廳椅子上，我過去攙扶他。他問：都走啦？現(xiàn)在都誰在這兒呢？父親說：我哥走了，現(xiàn)在我和白嵩在這兒。爺爺問：回哪兒了？回立山啦？父親說：對，回去了。我問：爺你咋了？腿疼還起來，睡不著?。克炎郎蠠熁腋桌锬歉鶝]抽完燃燒了三分之一的煙又點著，深吸了口說：“我出來看看，你們這一來，我也挺興奮?！闭f完爺爺若有所思地抽兩口煙，轉(zhuǎn)過身輕聲問我：你大爺沒不高興吧？我納悶兒地回應(yīng)：沒有啊。爺爺嘆口氣，小聲說：“哎呀，我跟你大爺說今天先別馬上回去，因為你父親他沒做過飯，我說你讓他熟悉熟悉環(huán)境你再走，結(jié)果因為這事兒他跟我都急眼了。哎！這事兒鬧的！”說完，爺爺把燃燒了片刻的煙輕輕地放進金屬鋼筆帽里，整個兒地插在煙灰缸的小孔中。我安慰道：沒事兒，大爺也70歲的人了，讓他回去休息休息。爺沒說話，嘆了口氣。

我轉(zhuǎn)過身，父親在屋里好像什么都沒聽到，繼續(xù)蹲在地上整理他的行李。過了會兒，爺爺深吸口氣說：咱也不管了，咱也管不了，明天開始你父親做啥，我就吃啥唄。我說：對，他專門在家練了炒菜，實在不行買點兒吃，你啥也別多想。這時父親從里屋走出來對爺爺說：明天早上我先給你燒壺水，沖豆?jié){？爺爺說：那倒不用。父親說：我平時5點半也就醒了，再磨蹭磨蹭6點鐘也就起來了。爺爺說：那沒事兒，你啥時候起來都行。爺爺扶著椅子背使勁兒站起說：行啦，我回屋啦，明天咱們再嘮。父親趕緊攙著爺爺胳肢窩扶他進屋，安頓好。關(guān)門前父親對爺爺說：這兩天我和白嵩先去看看我媽。爺爺說：好，幫我把燈閉了。

▼ 第六十期書目 《歡迎再來》

《歡迎再來》白嵩 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紀文景2026年3月出品

▼ 書籍簡介

2021年，闊別家鄉(xiāng)多年的我和父親，先后在隆冬時節(jié)回到老家，遼寧省鞍山市靈山地區(qū)——新中國第一臺大馬力履帶式拖拉機、推土機的誕生地。隨著春節(jié)臨近，我們一邊照料94歲的爺爺，一邊置辦年貨，掃墓燒紙，走親訪友。父親和我還有一個打算：買下爺爺?shù)睦戏孔樱瑢崿F(xiàn)20年前未竟的心愿。

在一次次的團圓飯中，祖孫三代的人生經(jīng)歷和內(nèi)心世界，紅旗拖拉機廠、靈山火車站及沿線30年的風(fēng)物變遷，歷次家庭紛爭及國企改制等往事紛紛浮出水面。動筆時，姥姥和爺爺還在和我打電話嘮家常，未承想完稿時卻都已與世長辭……

▼ 作者簡介

白嵩

紀錄片導(dǎo)演，短視頻博主，媒體人。

1990年生于遼寧鞍山市靈山老工業(yè)區(qū)，11歲隨父母定居西安。畢業(yè)于四川傳媒學(xué)院播音主持專業(yè)。曾任西安電視臺主持人、音樂電臺主播、總監(jiān)，出版有旅行文學(xué)作品《向陽而生》。

紀錄片作品有：短片《山的那邊還是山》《居家動物》， 長片《大雪無痕》，音樂紀錄片《誰會做奔跑的碼》《山高路遠，野孩子》《黃河入海流》《東方召喚》等。曾獲得微博、小紅書、抖音、B站等多平臺頒發(fā)的優(yōu)秀視頻獎項。

▼ 如何參與共讀？

希望你

1、關(guān)注東北經(jīng)驗、家族記憶等相關(guān)議題，對故鄉(xiāng)、離散、代際理解有思考和共鳴，具有獨立的判斷和思考能力

2、有表達的欲望，能用文字表達內(nèi)心的感受

3、尊重彼此的時間，遵守我們的約定

▼ 你需要做

1、前往“湃客工坊”微信公眾號，在文章評論區(qū)告訴我們?yōu)槭裁聪胱x《歡迎再來》，包括但不限于你對相關(guān)議題的了解及興趣。截止時間為6月8日12時。

2、6月8日當(dāng)天我們會選出3名讀者，請留意公眾號文章的回復(fù)，并及時添加“湃客小助手”微信，發(fā)送地址和聯(lián)系方式，我們會第一時間郵寄圖書。

3、在10天內(nèi)（從收到書當(dāng)日起計）把書讀完，發(fā)回800-1000字的評論。你的文字，將有機會在澎湃新聞客戶端及“湃客工坊”微信公眾號上發(fā)布。如果你成為當(dāng)期的圖書推薦人，我們將邀請你加入“湃客讀者”微信群，讓你與來自各行各業(yè)的喜歡閱讀、享受思考、愿意表達的讀者交流。

策劃/吳筱慧 實習(xí)編輯/李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