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博物館展覽質量一如即往的穩(wěn)定，這次東館書畫廳更新，于今年2月開啟了第三期常設展。

非常過癮地看了兩遍南宋《歌樂圖卷》。

八百年前的皇家樂團什么樣？當是此情此狀。

彼時宋人，以禮樂自持，以花事遣懷。

一卷《歌樂圖》，像把庭苑深處的一段笙歌輕輕封存，讓溫柔、繁華與風雅，靜靜流淌至今。

南宋(1127-1279)·佚名·歌樂圖卷·上海博物館藏

畫心縱 25.5厘米，橫158.7 厘米，絹本設色。

圖中十二個人物，其中九位女子、一位男子、兩名兒童，各手執(zhí)樂器。背景布有花木、湖石、廊欄，營造出庭苑場景。人物線條規(guī)整，敷色濃艷，一說為金代作品。

這類宮廷樂班題材的傳世作品極少見，因此對于研究宋代音樂制度、服飾形制與日常生活，具有珍貴的圖像價值。

畫中出現(xiàn)的樂器有：曲項琵琶、排簫、方響（仿照編磬次第懸片，敲擊成韻）、扁鼓、笛子、拍板（木片連綴而成，用于擊節(jié)控節(jié)），以及尚待考釋打擊樂器。

上圖為北宋·武宗元的絹本白描《朝元仙杖圖》中的一支樂隊。道教的仙子們云端奏樂，琵琶二，杖鼓、排簫、笙、笛、簫各一。

可見這些樂器是當時樂團的頂級配置了。

·那宮廷排練的樂班會演奏什么樂曲呢？

也許不僅僅是婉轉清麗、富貴溫柔的《清平樂》《鷓鴣天》，應該還有節(jié)慶必演的《萬年歡》、《萬歲升平樂曲》這些吧？

我們所熟悉的那些詞牌名，不僅僅是紙上文字，在八百年前，它們鮮活地跳躍在絲竹琵琶聲里。

兩位青衣小童稚氣可愛。

“頭戴直角幞頭，配有簪花。右者著藍綠圓領袍，窄袖，腰纏紅描花布，帛帶，袍服前襟掖進腰帶，露出紅白雙層中單；左者穿右衽交領開衩袍衫，腰圍紅底泥金腹圍?！?/p>

·宋代簪花·

·她們頭上簪的是什么花呢？

銀紅花朵，按植物特征，掌狀葉、簇生花，有幾分像蜀葵。但也許不是。

·是真花還是假花呢？

都有可能。如果是真花，蜀葵的花期是農歷五月至七月。

假花則是 “像生花”，宋朝的制花業(yè)也非常發(fā)達，用羅絹、通草、彩紙、蠟等材質制作的象生花，不受花期限制。

蜀葵 “像生花”，屬于 “一年景” 花冠的夏季特別款，代表了初夏端午時節(jié)，也和宮廷樂師準備慶典的排練場景相呼應。

兩宋本是全民簪花的浪漫時代。

“洛陽風俗重繁華，荷擔樵夫亦戴花。”

上至帝王將相，下至市井樵夫，簪花不是奢靡，是刻在宋人骨子里的風雅。朝堂宴飲，御賜簪花為榮；市井郊游，折花插頭為趣。

“畫橋日晚游人醉，花插滿頭扶上船”，宴罷簪花而歸，花香隨身，風雅無邊。

宋人簪花還以多為美，插得越多越好，要把冠子都占滿。這叫“簇戴”，最多呢，可以插滿七簇花的。這不是裝飾自己，倒像一廂情愿地要春天帶在身邊。

《南薰殿舊藏宋仁宗皇后像》局部·明代·佚名

女樂師9人，身著紅衣窄袖褙子[bèi zǐ]，高髻飾角狀冠飾。

褙子可是宋朝最流行的上衣，人人都喜歡穿。

由于當時的生活起居方式改變，所以褙子受到了歡迎。

因為——宋代普及椅子了！

“宋代完成了坐具從無足向低足、高足的發(fā)展，確立了垂足坐的起居方式?！倍?，北宋中后期人們出行除乘車、轎外，還可以選擇騎馬、驢、駱駝、牛等作為代步，穿著褙子上下都更加方便。

·宋代頭冠·

最動人的細節(jié)，藏在頭頂冠飾之中。據(jù)我查到的資料說是南宋宮廷內的一種小冠，屬于當時民間熱衷追隨的“內樣冠”之一。

宋代匠人巧思獨絕，精選牛角打磨拋光，制成半透明的圓錐冠體，瑩潤如水晶，自帶清透涼意，天熱了戴起來肯定時髦又解暑。

宋人用一首詞就寫盡了這份極致浪漫：

“愛花心未已，摘放冠兒里。輕浸水晶涼，一窩云影香?！?/p>

說有人太喜歡花兒了，愛到要把鮮花放進了瑩潤的冠子里，連頭發(fā)鬢角都有了花香氣。

哎呀呀！那畫面！也太美了吧！

半透明的冠子里放著細碎的團團花朵，隨著步伐來回走動，花瓣兒就像回風吹雪一般飄動，而暗香如影隨形，步步留香……這是何等優(yōu)雅美好啊！

還能隨著季節(jié)變幻，放入不同的鮮花——春有桃杏、夏有荷葵、秋有菊桂冬臘梅，一冠就是四季的花時了！

上圖現(xiàn)場實拍，下圖為官網(wǎng)電子版截圖

上圖男樂師戴朝天幞頭，正在遞出曲項琵琶。

·宋代的臉·

整卷最讓我反復耐人尋味的，是畫師極具反差的筆墨表達：

這里面的十二個人物，兩名孩童、九位女樂師，面容高度統(tǒng)一，臉譜化的規(guī)整描摹，千人一面，是完全的程式化表達。

唯獨最后的男樂師，五官立體，皺紋、須眉、神色肌理纖毫畢現(xiàn)，神情沉斂肅穆，寫實入微，神態(tài)生動。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區(qū)別？

應該說，宋代院體畫的創(chuàng)作體系里，人物的表達有著‘身份’區(qū)分：

女樂師統(tǒng)一的鵝蛋白粉臉、細眉鳳眼，弱化個體，這應該是要表現(xiàn) “教坊樂班” 的制式規(guī)整，而非作為獨立的個體被刻畫?！趺纯此齻兌际蔷盼籒PC啊！

這是宋代畫院標準審美模板，畫師只要按規(guī)范畫，就能體現(xiàn)身份，不會出錯。

而畫中唯一的男樂師則成為故事中心，通過他正在做遞出琵琶這個互動的動作，完成了畫面的敘事。

畫家通過寫實的肖像畫法進行詳細刻畫，塑造了“長者”的獨特身份，以此體現(xiàn)人物的年齡、閱歷和威嚴。

說白了，九位女樂師和兩位小孩兒，是‘工具人’；而男樂師，才是‘自然人’。前者服務整體，后者承擔故事。

于是同一幅畫里，同時存在“制度的臉”和“個人的臉”。

所以畫師在人物的描畫上表達的方式有如此巨大的差異。

十二個人，只畫了三張臉：九位女樂師同一張臉、兩位小孩同一張臉、男樂師精工細描的一張臉，這當然不是偷懶——這是宋代社會文化背景的影響。

所以，在滿足了這幅畫“命題作文”之后，畫家決定加上畫中唯一一個男性角色，既樹立了主角，也展示了自己描摹真實人物的深厚功底。

畢竟這可是展示自己筆力的 “高光時刻”。要知道宋代畫院畫師競爭之激烈，寫實功底可是核心競爭力啊。

而且，他正在遞出琵琶。

這個動作極妙。整幅畫原本靜穆有序，因為這一個動作，就流動起來。人物關系建立，樂聲準備響起，畫卷從陳列變成瞬間。這正是高手的經營位置。

這位畫師，是一位高人啊！

如今再回望那個時代，

這是一個無名畫師在程式與個性之間，為我們留下了一道有光的“縫隙”。

細看在假山根部還有五個小字：臣顧閎中進（臣顧閎中進），這是后添的偽款。因為顧閎中是南唐畫家，而《歌樂圖卷》所繪為南宋人物，他早仙去兩百年了。而且，畫中管弦樂器元素也是兩宋時期。裝裱又是用金粟山藏經紙，這種紙在南宋時期被大量用于高規(guī)格畫作的托裱或書寫，是典型的時代物證。以上種種簡述，僅作輔助斷代。

目前結論是南宋。作者仍是佚名。

·宋代飛英會·

陸游鄉(xiāng)居赴宴時，揮筆寫詩：“醉中起舞遞相屬，坐上戴花常作先?！?/p>

那時他可都七十多歲了，還在酒席上第一個戴花起哄呢。

不愧是放翁呀，看到了陸游大詩人豁達又熱烈地一面，當真是“老來更放達”。也正說明當時人人戴花是太正常不過的小事兒。

《東京夢華錄》中記載：清明時節(jié)，民眾郊游歸程路上，頭上都會插著些鮮花，一路芳菲。

宋人對花的熱愛真的達到了空前絕后的程度。就連宋徽宗趙佶出行歸來都是“御裹小帽，簪花乘馬”。

“宋代男子簪花，不僅僅是將其作為附著在身體之外的修飾，而是一種對美的赤忱追求，他們追求人花相映的美學境界，探求及時行樂的生活智慧，并將男性身體視為審美對象，探求其中的精致、文雅，風雅瀟灑?！?/p>

宋真宗在宴會上專門給寇準賜花，皇帝宴飲開懷，當場調侃：“寇準年少（時47歲啦），正是戴花吃酒時?！崩钋逭談t在詞中慢慢地寫：“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倍幼屛覀冊诖禾煜肫鸬?，則是“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啊。

陸游特別偏愛的是荼蘼，光詩都寫了十幾首，還教我們何時賞花是最美的時刻：“月下看荼蘼，燭下看海棠”。

除卻日常簪花，宋人還有一期一會的頂級雅宴 ——飛英會。

一年僅此一季，專候荼蘼[tú mí]盛放。

一旦花朵團團盛放，大家就坐在花架下飲起酒來，而唯一的規(guī)則只是：

“有飛花墮酒中者，為余浮一大白。

或語笑喧嘩之際，微風過之，則滿座無遺者。"

彼時荼蘼清香滿拂天地，風過花瓣如雪，滿杯滿盞、衣袖盈懷，大家舉杯共飲，這便是風雅至極的飛英會了。英者，落英繽紛也。

是謂送春，也是開到荼蘼花事了啊。

世間有許多佚名作品傳世，但這從不曾影響作品的光輝。

谷雨將盡，立夏將至，

且把欄桿拍遍，看丹青未老，

與這段大宋風雅，跨越山海，

有我等今人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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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蘇漢臣《貨郎圖》局部，貨郎的鬢邊簪著小花

明·仇英《四相簪花圖》

上面這幅畫的出處是沈括的《夢溪筆談》，記錄了一個“四相簪花”的故事：北宋揚州太守韓琦的花園中有一株芍藥，“一干分四歧，歧各一花，上下紅，中間黃蕊間之”。傳說此花一開，寓意加官。當時韓琦便邀請了恰好正在揚州的王珪、王安石、陳升之共賞，四人各簪一朵。此后三十年，這四人竟都先后做了宰相。

南薰殿舊藏宋仁宗皇后像·明·佚名

上面曹皇后左右兩側的仕女，頭上的所戴就是“一年景”花冠。（見下圖）寓意一年之中的生活都繁花似錦、富貴榮華，深受歡迎，風靡一時。

南薰殿舊藏宋仁宗皇后像·明·佚名（局部）

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局部）賣花人

南宋·李嵩（傳《花籃圖（冬）》

現(xiàn)存李嵩花籃圖有三幅，結構風格一致，只有花籃的編法和花卉有些許區(qū)別。

明·佚名《賣花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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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閱讀：《東京夢華錄》《繁勝錄》《武林舊事》《宋朝人的日常生活》等。

上海博物館書畫展亮點：

1.國內博物館唯一的古代書畫通史陳列展。

2.展覽中，盡可能呈現(xiàn)全卷，也匯總了最新學術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