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本賽季NBA常規(guī)賽結(jié)束，丹佛掘金隊球星尼古拉·約基奇交出了場均27.8分、12.9個籃板和10.9次助攻的賽季三雙數(shù)據(jù)。這是他連續(xù)第二個賽季打出場均三雙，籃板和助攻兩項數(shù)據(jù)也都排名聯(lián)盟第一，成為NBA歷史上首位同時獲得籃板王和助攻王的球員。

1995年出生于塞爾維亞小城松博爾的約基奇，并非出身于運動世家，最初只是拿籃球當愛好。他打NBA的最大動力就是結(jié)束異國戀，可以與此前舉家移民美國的女友經(jīng)常見面。他和女友娜塔莉亞·馬塞西奇是同鄉(xiāng)，也是彼此的初戀。2020年10月24日，約基奇與馬塞西奇在松博爾結(jié)婚。每逢休賽期，約基奇經(jīng)常回到家鄉(xiāng)小城，享受難得的寧靜。

也正因為約基奇，松博爾近年來曝光率大增，不少籃球迷還曾前往朝圣。我探訪松博爾，也有幾分對約基奇成長環(huán)境的好奇，但更多基于它的多元文化和清靜。

巴掌大小城的狹窄街道，容納了胖胖的約基奇

位于伏伊伏丁那自治省巴奇卡區(qū)的松博爾，是塞爾維亞西北角的最重要城市，雖然城市面積不過289平方公里，人口不過7萬，但在塞爾維亞已是大城市。因為臨近匈牙利和克羅地亞，所以匈牙利語與塞爾維亞語一樣通用，克羅地亞語則在城市周邊鄉(xiāng)鎮(zhèn)通用。

這種多民族的城市氣質(zhì)，早已融入城市肌理，我這個語言不通的外人當然看不出來。倒是一進城，就撞見了城市的熱鬧——當天周五，恰好是松博爾每周趕集的大日子，不管車子還是行人，都從小城四面八方涌向市政廳所在的圣三一廣場。

這就讓習慣把車停在城市中心然后開啟暴走模式的我有點抓瞎，在市政廳廣場周邊繞了半天，愣是找不到一個停車位。索性駛離市中心區(qū)域，將車停在市郊的一個居民區(qū)，然后再步行。

說是市郊，距離圣三一廣場也不過兩公里。與塞爾維亞的絕大多數(shù)城市一樣，街邊都是一層或兩層的民宅，間中夾雜著小商鋪，仿似中國城市上世紀80年代時的樣子。因為是歐洲窮國，塞爾維亞的基建水平一向在歐洲排名倒數(shù)，城市街道的硬化多半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產(chǎn)物，如今歷經(jīng)滄桑，早已殘破不堪，冬天積雪化掉，路上總有泥濘。

街邊建筑新舊雜陳。本文圖片均為作者拍攝

一邊小心翼翼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盡量避開泥濘，一邊打量周遭街區(qū)。一戶人家的院門下方不知為何被劈出一個洞，不規(guī)則的形狀仿似被狗啃過一般——狗當然沒這個能力，不過院里的小狗在洞里探著腦袋，兇巴巴的樣子似乎在說“就是我啃的”。街道上清靜無人，泥濘中的燈柱上貼滿了當?shù)厝说挠嚫妫雌饋碛行┢嗲?。與中歐國家普遍將訃告整張貼在墻上不同，塞爾維亞人的習慣是貼在燈柱上，紙的下半部分會剪成一條條，在燈柱上圍成一圈，每根燈柱都像開了很多朵白花。

燈柱上的訃告和背后的泥濘路面，顯得有些凄清

街邊建筑的新舊程度與路面的硬化程度，都隨著我向市中心的移動而有著肉眼可見的正向改變。只是看著一條條狹窄街道，想到身高早早突破兩米、還是個胖胖的少年約基奇一個人就能“占領(lǐng)”整條人行道的場面，還是忍不住會笑。

想象一下，如此狹窄的街道，身高2.11米的胖胖約基奇背著書包經(jīng)過

街邊密集的民宅分屬不同年代，有著繁復(fù)雕花的滄桑木門、優(yōu)雅山墻和灰瓦斜頂，一起記錄著這座小城的歷史。關(guān)于松博爾的最早文字記載可追溯至1340年，當時由匈牙利王國管轄。16世紀，它被奧斯曼帝國占領(lǐng)。也正是在奧斯曼統(tǒng)治時期，“松博爾”這個城市名被確定。

1687年，哈布斯堡王朝收復(fù)松博爾，并將之納入邊境軍事?lián)c。1697年，奧斯曼人試圖再度占領(lǐng)松博爾，但被哈布斯堡王朝軍隊擊退。1749年，松博爾獲得皇家自由市地位。

市政廳旁的人間煙火

沿著狹窄街道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走至圣三一廣場。橙紅色外墻極為顯眼的市政廳傲立廣場正中，連通著廣場和另一面的步行大道，人們會從市政廳大門的通道穿行于二者之間。這座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建筑，在一座18世紀初的城堡建筑基礎(chǔ)上設(shè)計建造，1842年正式變成今日所見的模樣。

市政廳外立面

舊城堡的最初擁有者是約翰·布蘭科維奇伯爵，自建成以來就是松博爾建筑的核心象征。1717年，約翰·布蘭科維奇伯爵被任命為松博爾軍事負責人，1718年開始興建城堡。城堡正面朝向圣喬治教堂，背靠如今的圣三一廣場。1734年，約翰·布蘭科維奇伯爵去世，十幾年后，城堡被出售給剛剛獲得皇家自由市身份的松博爾政府。

1842年以新古典主義風格重建的市政廳，容納了市政管理辦公室和會議大廳，還有檔案館與圖書館。值得一提的是，從正式落成那天起，它的一樓就被開放給民眾，被作為商業(yè)用途。如今面向圣三一廣場一面的是一排商店，面向步行大道一面的則是餐廳。

市政廳前的餐廳露天位置

圣三一廣場四周圍繞著大量大型建筑：迥異于周邊街區(qū)的民宅。1870年建成的松博爾博物館，由富商安東·費恩巴赫主持建造，當時就已經(jīng)根據(jù)主題劃分為多個區(qū)域，包括考古、錢幣學(xué)、民族學(xué)和歷史等，如今也涵蓋了地方藝術(shù)史，收藏著18世紀以來的珍貴書籍。

圣三一廣場得名于圣三一教堂和1774年豎立的圣三一石碑，后者旨在紀念瘟疫的結(jié)束。這座巴洛克風格的雕塑在1947年被移除，廣場也“跟隨時代步伐”，被更名為“兄弟情誼與團結(jié)廣場”。如今，廣場已經(jīng)恢復(fù)“圣三一”的舊名。

倒是圣三一教堂始終屹立于廣場一側(cè)，大門前是連通廣場的寬闊道路，中間是大片草地。因為是集市日的緣故，兩側(cè)道路上已經(jīng)擺了不少攤檔，售賣衣服和各種日用品。

圣三一廣場的攤檔

圣三一教堂的原址本屬于一座奧斯曼人興建的建筑。1752年，松博爾人開始以古典巴洛克風格興建新教堂，工程持續(xù)至1763年。教堂旁的一座建筑，原為方濟各會修道院。松博爾被瑪麗亞·特蕾莎女王宣布為皇家自由市后，方濟各會士離開修道院，也遷離了松博爾。

圣三一教堂

圣三一教堂背后與市政廳之間的空地上，是集市的中心部分。一個個攤檔在教堂背后排開，賣糖果的五彩繽紛，買自制果醬和堅果的也不遑多讓，大瓶子裝著的腌辣椒、腌番茄紅艷動人，一旁的特大號瓶子里是腌菜，除了最常見的腌黃瓜腌蘿卜之外，還有腌花椰菜。青菜攤檔看著雜亂，菜倒是相當新鮮。當?shù)厝说囊率匙⌒谢径荚诩欣锝鉀Q，所以還能看到售賣各種酒類、茶包、咖啡、意粉的攤檔。至于肉類，戶外的是無需冷鮮的香腸，還有一個室內(nèi)市場專售冰鮮和冷凍的肉類。

集市一角

集市里的腌菜

賣肉類的室內(nèi)集市，我到的時間稍晚，許多攤檔已經(jīng)一掃而空下班了

當?shù)厝说纳顦O是簡單，在集市里購足生活所需，大包小包拎到車上便可回家，有些老人提著購物袋、推著購物車在街邊聊著天，壓根不著急買東西。這緩慢節(jié)奏和閑適生活，在某些人看來是匱乏，但在我看來卻是難得的簡單。

圣喬治廣場和步行大道的光鮮一面

當然，松博爾并不只有這簡單的一面。從市政廳下的通道穿過，走到另一側(cè)的步行大道，就是松博爾最光鮮的所在。

寬闊的步行大道

寬闊且長度極為可觀的步行大道，最闊落的中間地帶是圣喬治廣場，大致位于步行大道的中間位置。廣場因1761年落成的圣喬治教堂而得名，這座東正教堂也是塞爾維亞的國家文化遺產(chǎn)，約翰·布蘭科維奇伯爵就被安葬在這里。

整條步行大道的建筑都相當光鮮，設(shè)計感出色，外墻有各種細膩雕刻，多半為銀行、郵局等機構(gòu)所有。1789年，松博爾擁有了第一個郵局，1802年，依托于大巴茨卡運河的開通，松博爾經(jīng)濟突飛猛進。但除了農(nóng)業(yè)、手工業(yè)和貿(mào)易之外，重工業(yè)從來不是松博爾所長，這也使得它在工業(yè)革命狂潮中漸漸落伍。不過在文化層面，松博爾始終地位重要。1844年和1845年，松博爾分別建立了匈牙利文和塞爾維亞文的圖書館，1850年開設(shè)新式印刷廠，1859年，匈牙利語和塞爾維亞語報紙開始發(fā)行。此后，松博爾國家劇院、巴奇卡-博德羅格縣歷史學(xué)會、體育協(xié)會等相繼成立。1867年，松博爾擁有了鐵路，1871年開啟了市政公園的建設(shè)，逐步成就了如今的“綠色之城”美名。

步行大道上的小院落

也正是在這段發(fā)展期，步行大道的公共建筑和富商宅邸紛紛建起。不過到了1929年，諾維薩德取代松博爾成為新的區(qū)域中心，使得松博爾的政治地位迅速下降。

步行大道人氣頗高，人們來來往往，街頭藝人悠然自得地拉著手風琴等各式樂器，不過最愜意的當屬流浪狗。我走了一路，見到幾只流浪狗，個個肥嘟嘟圓滾滾，時常還有路人跟它們打個招呼，或者彎腰摸它們一把。

有流浪狗當然不是好事，但因為歷史原因（20世紀90年代初前南斯拉夫分裂時期的幾次戰(zhàn)爭）和現(xiàn)實原因（大量年輕人前往歐盟打工），塞爾維亞和周邊的波黑、北馬其頓與黑山都存在這一問題。好在這里的流浪狗多半不兇不惡，更不會亂吠。它們看起來也沒什么恐懼感，反而喜歡與人親近。在大城市里，流浪狗多半都戴上了不同顏色的標簽，比如綠色就意味著打過疫苗、驅(qū)過蟲，且對人類和其他狗狗都很友好。讓所有狗狗都有自己的家，是一個社會的責任體現(xiàn)。但如果社會無法給它們一個家，那起碼也要像松博爾這樣，讓狗狗有“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的生存機會。

不怕人的流浪狗

跟隨著流浪狗的輕快步伐，我來到步行大道的盡頭。大片花園綠地形成一個愜意的公共空間，坐望綠地的是松博爾體量最大的建筑巴奇卡-博德羅格宮，綠地一側(cè)還有加爾默羅會教堂。

早在1826年，就有人提出在松博爾興建新的天主教堂，但直到1860年，工程才正式開始，并在二十多年后以新文藝復(fù)興風格落成。1905年，教堂歸屬加爾默羅會。它的外觀簡潔厚重，對稱的雙塔高聳，旁邊是緊緊相連的修道院建筑。

加爾默羅會教堂

雄偉的巴奇卡-博德羅格宮有著對稱的折衷主義風格外觀，曾是巴奇卡地區(qū)乃至博德羅格地區(qū)的行政中心，中央的梯形屋頂開有一個個天窗，還裝飾著四個帶花環(huán)的大花瓶，簇擁著中間的曼陀羅。

1687年，松博爾被基督教世界從奧斯曼帝國手中奪回后，成為巴奇卡地區(qū)的一部分，1802年并入博德羅格地區(qū)，18世紀中葉成為博德羅格地區(qū)的行政中心。1805年到1809年，工程師安東·鮑爾設(shè)計并主持建造了巴奇卡-博德羅格宮。它采用矩形布局，氣勢宏偉。

巴奇卡-博德羅格宮

巴奇卡-博德羅格宮側(cè)面一角

如今的它仍然承載了松博爾的大量行政機構(gòu)，但更值得尋訪的當屬一幅畫作和一幅圖紙。畫作是弗朗茨·艾森胡特于1896年創(chuàng)作的《岑塔之戰(zhàn)》，它被放置在巴奇卡-博德羅格宮的舞會大廳里，畫中描述的是1697年5月11日的戰(zhàn)事，岑塔距離松博爾不遠，也是巴奇卡地區(qū)的城市。哈布斯堡軍隊在戰(zhàn)爭中獲勝，徹底扭轉(zhuǎn)了戰(zhàn)局，使得奧斯曼人開始在該地區(qū)逐步撤退。

圖紙是《松博爾鳥瞰圖》，由建筑師布拉尼斯拉夫·約文繪制。他以數(shù)年時間完成這幅圖紙，完美結(jié)合了建筑平面、工程和藝術(shù)視角對城市的獨特呈現(xiàn)。這張手繪地圖的尺寸為2.7米x 1.6米，卻包含了超過1.5萬座建筑的確切方位，少不了建筑師的精確計算。

《岑塔之戰(zhàn)》代表的是松博爾的歷史，《松博爾鳥瞰圖》則代表著科學(xué)的精密，二者所合力編織的，正是松博爾的文化底色。它們與步行大道上的市政廳、教堂與一座座舊時建筑一起告訴人們：松博爾不僅僅是籃球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