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世博新展開幕：美美與共：集——

在這次第60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中國館作品展（上海站）上，看到了非常學術、全面的作品圖冊，反復翻閱，十分舍不得放下。

展覽有兩部分：“集”：展出海外收藏的中國繪畫作品的文獻檔案，主要是海外收藏的名作?！皞鳌保?位中國當代藝術家基于“中國歷代繪畫大系”展開新創(chuàng)作。

我主要花了很長時間看“集”部分，也就是第一個展廳里的內(nèi)容。這里沒有一件真品，卻讓我看得流連忘返。

其實這是一個大項目：收錄12405件（套）中國古代繪畫珍品圖像，涵蓋絕大部分傳世的“國寶”級名畫。中國歷代繪畫大系，是一個規(guī)模宏大的國家級文化工程。它由浙江大學和浙江省文物局共同編纂出版，是迄今為止全球范圍內(nèi)收錄最全、出版規(guī)模最大的中國古代繪畫圖像文獻。相關的展覽是“盛世修典”，在北京、深圳開過。特別是2022年國博的“盛世修典”大展，是項目規(guī)模最全面、文獻最系統(tǒng)的呈現(xiàn)。

這次威尼斯雙年展現(xiàn)場展示了20多份展品說明冊，一圖一個完整的說明冊。

其實絕大部分展覽，即使是真跡，如果卷軸太長，展開呈現(xiàn)的，也往往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但這次現(xiàn)場看到的一幅畫的“全部”內(nèi)容。不但立軸的畫心、詩塘、隔水、天頭、地頭、或是手卷的引首、拖尾，凡是這些地方有字的，都沒放過，有題跋的全詩、還有各個鈐印對應的漢字。只要在畫里出現(xiàn)過的信息，方方面面都整理到了對應的圖冊中。

如果想概括地了解一幅古畫，拿到這份圖冊，就挺全面的了。展覽中腰柜的設計是一個圖冊（展示柜）+一個說明冊。說明冊可以從頭至尾充分翻閱。

看得非常的滿足呀！對我等絕望的文盲實在太友好了！

以下是現(xiàn)場實拍和我找的高清電子版：

唐·韓干《照夜白圖》·大都會博物館

韓斡，唐代畫家。京兆(今陜西西安)人，一作大梁(今河南開封)人。年少時曾為酒肆雇工，經(jīng)王維資助，學畫十余，年而藝成。擅繪人物、鬼神，尤工畫馬，師曹霸而重視寫生，能擺脫“螭體龍形"的舊形式。天寶中，在宮廷寫玄宗內(nèi)廄“玉花驄”、“照夜白"等名馬，寫出肥壯雄駿之狀，時稱獨步。后官太府寺丞，建中初(約780年)尚在。存世作品有《牧馬圖》《照夜白圖》等。此卷畫白馬一匹，羈于樁上，怒目長嘶。細筆勾形，再以淡墨染出骨肉起伏之感。卷中有兩處標題將此圖歸于韓幹，一題為“韓幹《照夜白》“，說為宋高宗所書。一題在畫心右上方，為“韓幹畫《照夜白》“，書體與趙幹《江行初雪圖》卷首南唐后主李煜題簽“完全一樣"，下有一押署，漫漶不清據(jù)說也是李煜所書。其右旁有宋代書法家吳說題跋:“南唐押署所識物多真。"拖尾題跋亦多指稱此區(qū)的韓幹所作。

以下四張為現(xiàn)場實拍，細節(jié)清晰可喜。

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徐書城撰文介紹此圖，并認為“相傳為韓幹手筆的馬圖中，比較最可信的要算這幅照夜白圖了"。后蔡星儀在《曹霸、韓幹》一書中，指出此圖可能并非韓幹所作，或雖是韓幹所繪，但不是韓幹自成一家以后的面目，而是摹曹霸的一件作品。

是卷曾經(jīng)項元汴、安岐等人收藏，后入藏清宮，但未見錄于《石渠寶笈》。清末《照夜白圖》流出宮外后，被恭親王奕訢之孫溥偉轉(zhuǎn)賣，1977年經(jīng)由 Dillon 基金贈送給大都會博物館。

五代·董源《溪岸圖》·大都會博物館

董源(?一約962)，五代南唐畫家。源一作元，字叔達，鐘陵(今江西進賢)人。中主時任北苑副使，人稱董北苑。擅畫水墨或淡著色山水，用狀如麻皮皴筆表現(xiàn)山巒，上多礬頭(山頂石塊)苔點，多畫叢樹繁密，丘陵起伏，云霧顯晦和溪橋漁浦汀渚掩映的江南景色，平淡天真。也有些作品設色濃重，山石皴紋甚少，景物富麗，近李思訓格調(diào)而較放縱活潑。兼工龍、牛、虎和人物。與巨然并稱“董巨”，為五代、北宋間南方山水畫主要流派。存世作品有《夏山圖》《夏景山口待渡圖》《《瀟湘湘圖》《龍宿郊民圖》《溪岸圖》等。

上面的《溪岸圖》有一個“世紀之爭”：1999年12月11日，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圍繞傳為五代董源《溪岸圖》的真?zhèn)螁栴}，舉辦了一場“中國畫鑒定問題”國際討論會。此圖是美籍華人銀行家唐騮千于1997年5月從王季遷手中重金購得，寄藏于該館。王季遷是享譽世界的書畫收藏大家，他把《溪岸圖》稱為“中國的《蒙娜麗莎》”，還將自己的畫室名為“溪岸草堂“。然而，1997年8月11日《紐約客》雜志發(fā)表了一則新聞，援引美國著名藝術史家高居翰的觀點，稱《溪岸圖》是近代畫家張大千最完美的一件偽作，一時間引爆了海內(nèi)外媒體，于是有了后來這場云集了中國、日本、美國等世界各地鑒定大家的“世紀之爭”?？扇菁{千余人的大禮堂上、下兩層座位，座無虛席。

與會專家們各執(zhí)己見，針鋒相對：一是以美國高居翰和日本古原宏伸為代表，列舉了十余條證據(jù)，斷定這是張大千的偽作。二是以大都會博物館的方聞、耶魯大學的班宗華及北京師范大學的啟功為代表，從繪畫風格和筆墨技法等分析，認為這是董源早期別具一格的真跡。大都會博物館的何慕文以科技鑒定的方法，用紅外攝影技術發(fā)現(xiàn)《溪岸圖》的四次修補痕跡，并與張大千其他偽作的絹款識詳細對照，證明二者存在差異。三是以臺北故宮博物院的石守謙為代表，肯定這是一幅10世紀的古畫。

宋·郭熙《樹色平遠圖》

這是一件無款的繪畫，但是卷后包括趙孟頫在內(nèi)的數(shù)位名家都認為這是郭熙真跡。也許這件《樹色平遠圖》的原作并不止那么長，款書也許隨著被裁切的一段流失了，而此段的真跡身份，則由數(shù)位名家的題跋來保證。

此作的創(chuàng)作時間，方聞和馮平都認為晚于《早春圖》，也就是說，作于1072年之后。馮平更是認為可能要晚到1082年以后。

郭熙作為李成畫派的重要傳人，他的山水畫技巧受到李成的啟發(fā)。但是李成多作“平遠”景色，而郭熙幾件重要傳世作品，如《早春圖》，卻是“高遠”景色。今天要了解李成的“平遠”面貌，郭熙的這件《樹色平遠圖》就成為一個重要的觀察點。

馮平在2000年發(fā)表的論文認為，北宋山水畫具有公私兩種屬性，《早春圖》具有公共性的屬性，而此《樹色平遠圖》，則更可能是私人交誼的贈品。這是一種很有意義的探討。事實上，李、郭風格的元代畫家，如姚彥卿，就存在明顯兩種風格的繪畫，一種是立軸式樣的，顯然是供日常掛壁，如波士頓藝術博物館收藏的《雪山圖》，另外一種則如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收藏的《有余閑圖》、故宮博物院藏的《雪江游艇圖》，具有文人墨戲筆法。這種風氣，一直延續(xù)到后世。

宋·趙佶·《竹禽圖》·大都會博物館藏

竹禽圖畫面上有“天下一人“簽押，鈐“御書”印。這件作品的一些細節(jié)與趙佶親筆畫《柳鴉蘆雁圖》（上海博物館藏）中的柳鴉部分非常接近，再加上落款是趙佶真跡，因此，可以認為這件作品是可信的趙佶親筆繪畫。

《竹禽圖》更加引人注目的地方，在于此作的繪畫技法與歷史上對于徐熙“落墨法”的記載吻合。 《竹禽圖》中，“竹干”顯示的狀況，正是李廌《德隅堂畫品》說的“根、干、節(jié)、葉，皆用濃墨粗筆，其間櫛比，略以青綠點掃，而具蕭然有拂云之氣“；其繪畫方法，正是《宣和畫譜》說的“落墨以寫其枝葉蕊萼，然后傅色“；其藝術效果，正是《圖畫見聞志》說的“落墨為格，雜彩副之，跡與色不相隱映也”，顏色沒有掩去墨色，墨色沒有破壞顏色。這件作品顯示了米芾《畫史》所云“徐熙畫不可摹”的原因。仔細觀察《竹禽圖》的竹干，這樣墨、色渾然一體的畫法，濃墨到淡墨，濃色到淡色，過渡自然，無法“摹“?！吨袂輬D》體現(xiàn)了趙佶使用“落墨法”的技巧，也顯示出趙佶的繪畫風格與徐熙的密切關系。

此作曾被多種古籍著錄，畫后有趙孟頫等人題跋（上圖）。

題跋本身也是一件優(yōu)秀的行書作品，體現(xiàn)了趙孟頫典型的 “趙體” 風格：用筆圓潤流暢，結(jié)體寬綽秀美，章法疏朗勻稱，是元代館閣體書法的典范。這件題跋與徽宗的畫作相得益彰，構(gòu)成了書畫合璧的完整作品，也讓《竹禽圖》的流傳脈絡更加清晰。

宋·佚名·《仿燕文貴·秋山蕭寺圖》·大都會博物館藏

款署“燕文貴畫”，簽條題“宋燕文貴《秋山蕭寺圖》”。燕文貴（967-1044），吳興（今浙江湖州）人，《圖繪寶鑒》載其“善畫山水及人物，初師河東郝惠，又善畫舟船盤車。其作山水，不專師法，自成一家，細碎清潤可愛“。高士奇《江村銷夏錄》載：“宋燕文貴《秋山蕭寺圖》卷，絹本，高九寸五分，長九尺一寸五分。用墨濃潤，鉤勒古勁，林木筆意全仿郭熙，山巒屋宇、人物舟騎，稍加工細，雖傅色簡淡，而蒼秀之妙，令人眼明心爽?？钤谀┪?，小楷書‘燕文貴畫’四字。跋語俱名筆，信可寶也。”高氏所記信息及跋文均與本圖吻合。《訪美所見書畫錄》認為此作“款不好，題跋真，畫用南宋絹，水平不高，偽”。楊仁愷《國寶沉浮錄》稱此作“名款后添，畫為南宋人所摹仿之本，拖尾倪瓚、陸廣、屠文、余?。◤停┲T元人跋俱真，惟畫心所使用的絹素為南宋細絹，技法亦欠結(jié)實，未便定為燕氏墨跡”。大都會博物館官網(wǎng)定此作為南宋佚名仿作。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有另一燕文貴同名畫作，因可考信息有限，難以進一步考證兩幅關系。又2002年香港佳士得拍賣公司的秋拍中出現(xiàn)了一標為宋無款《秋山蕭寺圖》，單國霖認為與傳世北宋燕文貴《江山樓觀圖卷》、屈鼎《夏山圖卷》等作品相比較，“構(gòu)圖之原則是同一不二的”，并從構(gòu)筆法、題識印章和著錄流傳分析，認為系南宋初期范寬傳派之作。

下面兩張照片為現(xiàn)實圖冊實拍。

宋·李結(jié)《西塞漁社圖》·大都會博物館藏

下圖是《西塞漁社圖》的清代題跋頁。真的是“一圖一冊、題跋全錄”。

宋·趙夢堅·《水仙圖》、《雙松平原圖》·大都會博物館藏

金·佚名《溪山無盡圖》·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

元·錢選《王羲之觀鵝圖》·大都會博物館藏

元·趙孟頫《人馬圖》·《趙氏三世人馬圖》卷·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下圖是明代郁逢慶編纂的《郁氏書畫題跋記》。

耶魯大學藝術史教授班宗華評價，“（“中國歷代繪畫大系”工程）

最終將成為一座紀念碑，

標志著全世界的中國藝術和文化研究進入了一個新時代?！?/p>

展廳中還有更多：

元·倪瓚《虞山林壑圖》

明·董其昌《江山秋霽圖》

清·吳歷《墨井草堂消夏圖》

元·王振鵬《維摩不二圖》·大都會博物館藏

清·王時敏《仿王蒙夏日山居圖》芝加哥藝術博物館

……等等

——·——

（1）展覽：“美美與共：集——第60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中國館作品展（上海站）”

地點：上海世博會博物館

展期：至2026年5月31日

（2）相關展覽：陜歷博特展：盛世修典——“中國歷代繪畫大系”成果展

地點：陜西歷史博物館本館 6、7展廳

展期：2026年2月13日起

（3）中國歷代繪畫大系典藏館

地點：杭州余杭良渚夢棲小鎮(zhèn)

展期：常設展，展品會輪換，館內(nèi)有佛光寺沉浸式VR體驗。展出的不是真跡，是高清樣稿檔案，高精度還原。

特點：“中國歷代繪畫大系”典藏館是“大系”成果的重要展示平臺之一，由浙江大學和余杭區(qū)人民政府共同建設，總建筑面積1.3萬余平方米，展陳面積8600余平方米。

相關推薦：紀錄片《盛世修典》、圖錄《中國歷代繪畫大系》

文獻致謝：王漢、周夜白、劉九洲、凌麗萍等諸位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