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毒的人：識別并應對你身邊的暗黑人格者》，[加]利安娜·坦恩·布林克著，王利娟譯，中信出版社·先見，2026年4月版，58.80元

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心理學家利安娜·坦恩·布林克（Leanne ten Brinke）的《有毒的人：識別并應對你身邊的暗黑人格者》（Poisonous People：How to Resist Them and Improve Your Life，2026；王利娟譯，中信出版社，2026年4月）是一部很接現(xiàn)實生活地氣的專著，雖然那種地氣真的很陰暗、很令人不悅，但確實是生活中無法否認的一種真實存在。該書的推薦語一開始就面對讀者：“你身邊有沒有這樣的人：那個自己永遠是對的、錯誤永遠在別人的伴侶；那個用愧疚感控制你的家人；那個分手后仍糾纏不休、消耗你能量的前任；那個永遠在否定你、讓你覺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領導……他們不一定是壞人，甚至可能是看起來很正常和優(yōu)秀的人，但卻足以讓你的生活陷入持續(xù)的疲憊、焦慮與自我懷疑。更糟糕的是，你往往說不清問題出在哪里?！?span style="color: #7e8c8d;">（封面勒口）在生活中遇到這樣的人可真是不開心，但是這種相遇往往是你無法回避的，比如同學、同事、鄰居等等?？梢哉f，該書書名中的“識別和應對你身邊的……”這個副標題頗有現(xiàn)實感，會讓讀者感到不是空談理論。

本來就我的閱讀興趣和關注來說，不管身邊有沒有這樣的人，我很少會對這種有關人格心理和交往法則的著作感興趣，尤其是如何識別和應對這種攻略式敘事更不像是我的菜。但是當我看到書中有不少關于政治領域中的暗黑人格型領導者對這個世界帶來的傷害論述，我知道這個議題在今天就具有了普遍的和特別有針對性的思考價值。尤其是看到作者對選舉政治中的暗黑人格者如何反而容易勝出的關注和論述，更感到該書值得一讀。另外我還注意到，該書原著也是今年才出版的，書后的資料出處就列有2025年的研究文獻，帶來不少該研究領域的前沿信息。

以前我也知道類似議題是屬于人格心理學和社會心理學研究的范疇，但是由于種種原因，從來沒有留意閱讀?，F(xiàn)在閱讀這部專著，首先有點被書名吸引了。如果光看書名中的主標題，一下子還沒有產(chǎn)生“暗黑人格”的聯(lián)想，而是馬上想到小時候看蘇聯(lián)電影《列寧在1918》里的那個謀殺列寧的女特務，她在裝子彈的時候，抽著煙說“有毒的”，那神情非常恐怖。還有就是販賣毒品的毒犯，他們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有毒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有毒的”這話往往出現(xiàn)在講食品安全的時候，會令人感到吃什么也不安全。但是，把“有毒的”與人格和行為聯(lián)系起來，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不是謀殺，也不是物理上的毒殺，而是對他人的人生投毒，成為折磨他人的地獄。不過在這里并沒有多少存在主義哲學的哲理，而是建立在對人格心理與行為心理的分析基礎上的人際關系論述。

作者布林克的身份一看就很專業(yè)：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人格心理學教授，更厲害的是“真相與信任實驗室主任”這個頭銜。把“真相”“信任”這種概念與實驗室聯(lián)系在一起，具有一種科學理性的實證研究色彩。因此，這部著作當然不可能只是坐在圖書館就能寫出來。作為暗黑人格領域的研究者，她在文獻研究之外還追蹤了監(jiān)獄里的冷血罪犯、職場里的“優(yōu)秀”領導者、生活里善于情感剝削的戀人，通過二十多年的研究才揭示了一個被長期忽視的真相：暗黑人格并非“全有或全無”的標簽，而是像光譜一樣分布在人群中。這些人往往極具魅力、善于表演，懂得用謊言、操控和情感勒索獲取權力，甚至功成名就。因此，布林克以扎實的數(shù)據(jù)和研究，提供了一套經(jīng)過科學檢驗的工具，教讀者如何識別信號——從細微之處發(fā)現(xiàn)隱藏在日常里的暗黑人格特質(zhì)；建立邊界——當無法立刻逃離時，如何保護自己、降低傷害；有效抵抗——不再被操控，不再被迫妥協(xié)；修復生活——從有毒關系的創(chuàng)傷中恢復，重建自信與信任；審視自我——當我們憤怒、疲憊或置身群體對立時，如何避免自己也變成“情境性暗黑人格者”（參見同上）。作者在書前專門寫了一段“讀者須知”，說明書中人物和經(jīng)歷全部來自訪談，內(nèi)容全部是現(xiàn)實生活中的真人真事，只是隱去人物真實姓名和可識別信息。總之，專業(yè)性的研究分析和實踐性的心理治療和行為指導，可以不夸張地說，它就是一本被暗黑人格者折磨的受害者的抵抗手冊，一本對自己心理療愈的指導讀本。

雖然這個有關暗黑人格的議題實際上非常復雜，涉及的面很廣，但對于讀者來說，該書在論述內(nèi)容的合理安排和章節(jié)的細致劃分方面是相當友好的，以至可以把目錄看作一份相當全面而簡捷的導引。全書除“引言”外共有八章：第一章暗黑人格的界定；第二章少數(shù)惡人引發(fā)的代價；第三章毒性的傳播方式；第四章十秒內(nèi)識別暗黑人格；第五章一時之惡；第六章離開還是留下；第七章管理“有毒之人”的七條法則；第八章關鍵在我們自己；最后是“結語，讓善良的大多數(shù)成為解藥”。這些題目都很簡明，下面的小節(jié)標題則更有吸引力，如：識別“有毒之人”、怎樣一眼識破騙子、當心匿名環(huán)境，等等。另外，該書正文前面的“推薦序”（王芳撰）也是很好的內(nèi)容導讀，特別是提醒讀者要掌握本書最核心的主張之一：“與其把全部力氣花在識別和防范‘有毒之人’上，不如去改變那些催生毒性的土壤。這意味著，我們要讓組織的規(guī)則足夠清晰透明，讓善于鉆空子的人無機可乘；讓合作與共情成為領導力的核心評價標準……我們要重新思考‘成功’的定義，讓善良、仁愛和誠實成為核心品質(zhì)，將操縱、欺騙和虐待逐出獎賞清單……這些都不是宏大的革命，它們是每一次‘不一笑了之’、每一次‘我愿意做證’、每一次‘我覺得這樣不對’的微小累積。無數(shù)普通人在無數(shù)個瞬間決定不再配合，就這樣，曾經(jīng)看似堅不可摧的東西，也可以一點點被撬動”（推薦序，Xl）。說得很對，特別是那幾個“每一次”，就應該抄出來貼在辦公室的墻壁上，讓它們成為辦公室政治的視覺武器。

說到這里，不禁想到我們的文學閱讀中與此相關的話題，比如生存環(huán)境與性格及命運的關系。或許可以看到在文學中和生活現(xiàn)實中，并非所有的“狠”和“毒”都是那么邪惡和恐怖的。在這里當然與辦公室政治中的“有毒的人”在語境和性質(zhì)上有區(qū)別，但是從心理和性格來看或許也有某種同構關系。在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中，當被壓迫者起來反抗的時候，那種“狠”和“毒”在文學家的筆下又有了完全不同的解讀。想起在讀中學時，從“黑書”堆里揀到一本艾蕪的小說《南行記》，印象很深的是書中的那個野貓子是非常潑辣與可愛的女子，她會穿著青花布短衣、大腳統(tǒng)的黑綢褲，在火爐旁唱歌：“那兒呀，沒有憂！/那兒呀，沒有愁！”她更會“眉峰一豎，眼睛露出惡毒的光芒”，甚至還想過把“我”殺了，“好在他們面前顯顯本事”。是的，真正的生存哲學在“老頭子”的嘴里說了出來，而且很有分量：“天底下的人，誰可憐過我們？……要是心腸軟一點，還活得到今天嗎？……在這里，懦弱的人是不配活的?！庇谑?，身負重傷的小黑牛被他們?nèi)舆M了怒吼的江濤之中。是啊，在老頭子看來，“這算什么呢？對待我們更要殘酷的人，天底下還多哩，……蒼蠅一樣的多哩！”老頭子和野貓子的生存哲學與苦難哲學是緊密捆綁在一起的，只有理解他和她的哲學，才能真正懂得老頭子說那句話的全部情感與力量；“今晚的江水實在吼得太大了！”更要注意的是，這句話一再出現(xiàn)在眾人嘴里，似乎表明它是一個集體的，甚至是階層的臺詞。1963年作者在增訂版后記中說：“我始終以為南行是我的大學，接受了許多社會教育和人生哲學?！边@里當然就包含了“在這里，懦弱的人是不配活的”，包含了即便在女孩子的眼中也會射出來的“惡毒的光芒”。想起來，我是在當知青的時候把這本書帶在身邊的，當時很被作者的一句話感動：“那時，心里沒有悲哀，沒有憤恨，也沒有什么眷念了，只覺得這浮云似的生命，就讓它浮云也似地消散吧?！?span style="color: #7e8c8d;">（原版作者自序）我把它抄在小筆記本上了。后來又讀了高爾基的《我的大學》，他與大學生辯論的時候說“我的信仰是我的皮肉熬出來”。后來真的進了大學，在校園里和同學激烈爭論的時候，這句話是少不了要飛出來的。后來在風雨雷霆過后，看到打工者南下的人潮，不禁會想到新的南行記應該由他們繼續(xù)寫出來。還想知道的是，老頭子的生存哲學是否還像幽靈一樣飄溢在空中；在許多地方，江水的聲音是否仍然吼得很大……很多年以前我那本舊版的《南行記》丟失了，后來在云南又買回一本云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9月的版本。

回到布林克的研究語境。一個重要的問題是在普通的“有毒的人”與知名的、有權勢的“有毒的人”之間存在的差異性。布林克發(fā)現(xiàn)當人們把目光從身邊“有毒的人”投向那些與他們沒有直接關系的公眾人物的時候，情況會發(fā)生變化。原先那種使他們感到恐懼的犯罪型精神病態(tài)者一旦同時也是成功的公眾人物，那種恐懼感就不復存在。“對于那些擁有暗黑人格的領導者，我們卻往往為之傾倒。我們欣賞史蒂夫·喬布斯或通用電氣前CEO杰克·韋爾奇等人的無情與冷酷，認為在競爭激烈、零和博弈的世界里，這些特質(zhì)是一種優(yōu)勢。我們未必愿意為這樣的人工作，卻將他們非凡的成就歸因于他們的支配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決心，以及對他人感受的漠視。此外，我們甚至對那些行事魯莽、沖動、不顧他人的領導者產(chǎn)生了一種扭曲的好感，只是因為他們的行為頗具娛樂性?！?span style="color: #7e8c8d;">（29頁）

作者認為對這些作為領導者的“有毒之人”的容忍是極其錯誤的，“會讓暗黑人格者的失德污染我們的思維與制度?！岛谌烁裉刭|(zhì)的普遍性遠超我們的想象，其帶來的危害同樣廣泛——正如我們將在后文所見，這些傷害波及團隊、組織、家庭、學校乃至整個社會，很多后果甚至難以完全量化”（29頁）。因此，我們必須嚴重關注那些“有毒的人”如何塑造公共生活，尤其是如何塑造和改變國家政治面貌和道德面貌。這里實際上涉及一種更為復雜和真實的歷史語境——當社會制度發(fā)生急劇轉型之時，那種被“有毒的”領導者所塑造的政治與道德氛圍對于所有人，尤其是對于這個社會的知識分子的傷害是何等的嚴重。在某種人生經(jīng)歷中，受到的心理創(chuàng)傷未必來自“有毒的人”，而是來自“有毒”的環(huán)境——不是某個人的暗黑人格所能營造的環(huán)境。

波蘭作家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aw Mi?osz，1911-2004）在他的《米沃什詞典》（西川、北塔譯，三聯(lián)書店，2004年）中講述了他的朋友、作家阿爾法的故事，讓我們看到一種在暗黑環(huán)境中人的心理、情緒如何被逐步毒化的漸變過程。作家阿爾法有才華和野心，是米沃什的摯友。在波蘭人反抗納粹的斗爭結束之后，他及時創(chuàng)作出新的作品，還有自我檢查、加入組織，該做的都做了。米沃什對像他這種知識分子的變化過程的心理描述得非常精準：“如今，波蘭的作家們有點像處女——熱切而膽怯。他們最初的公開聲明都是謹慎而煞費苦心地掂量過的。不過，重要的仍然不是他們說什么。新政府需要他們的名字來證明它得到整個文化精英界的支持?！軌蛟趶浐线@鴻溝中發(fā)揮最大作用的，是那些以自由派人士甚至保守派人士聞名的著名作家?！?span style="color: #7e8c8d;">（《米沃什詞典》，143頁）但是盡管在眾人面前表現(xiàn)得志得意滿，他知道在阿爾法的內(nèi)心無法逃避個人的道德危機感，因為他知道自己在渴望獲得認可的過程中，是如何遠離了真實的自己?！啊粋€妥協(xié)導致另一個妥協(xié)和第三個妥協(xié)，直到最后，盡管你所說的一切都可能是完全符合邏輯的，但它們已經(jīng)與活生生的人的血肉沒有任何關系了?！?span style="color: #7e8c8d;">（151頁）這是關于自我人格如何逐漸變得暗黑的一種真實過程，與布林克主要研究的那種來自“他人即地獄”的存在主義式敘事其實是異曲同工，只不過把在身邊的具體某人轉換為你同樣無法選擇和逃避的整個環(huán)境。

那么，布林克說“政治領域正是精神病態(tài)特征滋生的溫床”（42頁），這句話真的非常深刻，而且令人有點心里發(fā)冷。因為似乎很少有人從這個角度觀察“政治領域”，并下了“溫床”這個定義——過去我們所熟習的“溫床”總是與資產(chǎn)階級或小資產(chǎn)階級聯(lián)系在一起。如何理解精神病態(tài)與“溫床”的關系，這是一個相當復雜的議題。作者沒有馬上從精神病態(tài)特征是如何滋生的角度來闡述這個問題，而是首先從參與政治這個視角來談，可以說是從來源上就看出人有問題?！把芯匡@示，黑暗特質(zhì)得分較高的人更熱衷參與政治，而且更有可能在選舉中獲勝。這不僅僅在美國如此。一項對幾十個最高政治職位的候選人（包括美國的唐納德·特朗普、希拉里·克林頓等）的研究發(fā)現(xiàn)，精神病態(tài)特質(zhì)與贏得選民支持的能力之間存在微弱的聯(lián)系。同樣，我與同事的研究也發(fā)現(xiàn)，在美國參議院中，行為中更多展現(xiàn)黑暗特質(zhì)的參議員，往往任期更長、選舉勝率也更高。”（42頁）這個研究結果其實也符合人們的日常經(jīng)驗，就是熱衷的參與者總是容易比一般人顯示出更多個人特征，因而更容易對他人產(chǎn)生吸引力和影響力。在數(shù)字時代的選舉政治中，這種特征就是在流量、跟帖、線下互動等過程中不斷發(fā)酵和強化，終于產(chǎn)生對投票的心理影響力。

但是，作者接著說，“結果顯示，最具有精神病態(tài)特質(zhì)的參議員在升任有影響力的委員會主席職位后，反而影響力下降。他們傾向于操縱和支配他人，把政治看作是零和博弈、‘適者生存’的競爭，這并沒有為他們贏得更多的影響力，而是適得其反”（同上）。對于這個結論我不是很認同，正是因為從特朗普在第二任期以來的所作所為和今天的權力地位來看，雖然時而說他的民調(diào)支持率在降低，但是其實際對他的權力制約并不見得有多大影響。當然，“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這一發(fā)現(xiàn)說明，賦予暗黑人格者更多權力，會削弱民主制度中的協(xié)作精神，助長近年來愈演愈烈的政治極化與機制失靈”（42-43頁）。這倒是真的，現(xiàn)在全世界正是目睹著這樣的發(fā)展趨勢越來越急速和無法抵擋。

從美國大選的政治分析來看，布林克的研究其實具有很重要的意義。她指出：“具有黑暗特質(zhì)的政客還會以其他方式腐蝕民主進程。他們渴望勝利，很少受道德約束，常常以惡劣言辭攻擊對手?；蛘咄ㄟ^恐嚇、煽動宣傳，激發(fā)選民的本能恐懼與沖動?！?span style="color: #7e8c8d;">（43頁）特朗普不正是這樣嗎？不過，一個巴掌的確是拍不響的，分析選民為什么會支持暗黑特質(zhì)政客，這是更為重要的問題。對此作者認為：“在政治領域，許多人不太關注候選人的性格特點，而是更看重自己是否認同候選人的政策立場或過往政績。近年來，我們在唐納德·特朗普總統(tǒng)的支持者中就看到了這種現(xiàn)象：他們自稱清楚其性格缺陷，卻仍把票投給他，因為他們認同他在墮胎、移民等熱點議題上的保守立場，或與他一樣對建制派精英心懷不滿。對這類選民而言，即便特朗普面臨法律麻煩，也不足以讓他們重新審視其個性。一位年輕選民在接受美國廣播公司新聞采訪時坦言：‘他可能不是好人，但他是個好總統(tǒng)?！?span style="color: #7e8c8d;">（206-207頁）

在這里有一個問題是作者沒有進一步論述的，那就是政治人物的人品與擔任公職的合法性問題。從理論上講，好人當然未必是好總統(tǒng)；但不是好人，是否就一定不是好總統(tǒng)呢？那位美國年輕選民就是不同意這樣的觀點，而在我們近年關注到的美國政治輿情中，很多支持特朗普的人與這位選民是一樣的。其實，是否好人固然重要，但是真正判斷他是否好總統(tǒng)還要依據(jù)他的執(zhí)政下的事實真相來決定。那么，作者在本書中當然沒有必要轉而評價特朗普的執(zhí)政得失，但是她實際上是從政治心理學的視角提出了很有分量的論述：“我們需要牢記：當我們選擇那些具有黑暗特質(zhì)的強勢領導人時，實際上是在自愿陷入第三章所討論的惡性循環(huán)?！卸局恕瘯圃旆至押突靵y，破壞長期沿用的規(guī)范，拋棄那些他們認為無用的合作伙伴，同時在機構與民眾之間播撒不信任的種子。他們行事沖動，拒絕尋求雙贏解決方案，從而制造僵局與混亂恐懼，使我們誤以為需要一個‘強硬’的領導人來拯救局面，于是又會被那些自稱‘只有我能解決問題’的黑暗型領導者吸引。結果，問題不僅沒有得到解決，反而雪上加霜。我們很快會發(fā)現(xiàn)，整個美國政府充斥著熱衷于‘贏學’，不愿協(xié)商、拒絕達成共識的領導者——他們寧愿讓經(jīng)濟陷入癱瘓，也不愿與政治對手達成妥協(xié)?！?span style="color: #7e8c8d;">（207頁）這段話說得太精準了，簡直就是為特朗普專門寫下的。更精準的一句話是：“全球范圍內(nèi)，民主正在倒退，暗黑人格型政客正將世界帶入一個新的威權時代?！?span style="color: #7e8c8d;">（220頁）這的確是全球性的政治危機，人們越來越在思考一個問題：過去人們總認為只有制度最靠得住，現(xiàn)在卻越來越發(fā)現(xiàn)沒有什么是完全靠得住的，何況并沒有十全十美的制度，人的因素還是很重要的。因此，問題就回到了人的問題這個最基本的層面。布林克的一個分析是：“世界各地的人們?nèi)找鎻娀瘋€人主義，更多關注自我，人與人之間的聯(lián)結越發(fā)淡?。徊恍湃吻榫w加劇，合作意愿減弱。隨著沖突和經(jīng)濟不確定性加劇，公眾越來越傾向于崇拜‘硬漢’，而非好人。”（同上）

在目前人工智能時代已經(jīng)全面而急速地改變了人類的技術面貌的時候，暗黑型政治領導人的權力地位將給人類帶來難以想象的災難風險。關于這個問題，作者也講得很清楚：“如今新出現(xiàn)的破壞性技術極為強大，‘有毒之人’可能借此引發(fā)災難性后果?！绻硞€掌握權力的暗黑人格型領導試圖通過引爆核武器來彰顯主權，又會帶來怎樣的災難？短視、沖動和對他人漠不關心，恰恰是我們在充滿風險的時代最不需要的領導特質(zhì)。”（221頁）在今天，這種看法絕非危言聳聽，而是全人類正在面臨的巨大風險。

看來為今之計，如何遏止“有毒之人”越來越多占據(jù)權力舞臺的趨勢，是關鍵的拯救之途。從民主政治的傳統(tǒng)來說，作者很自然會在選舉問題上做文章。她的一個分析是有道理的：“如果我們一味淘汰那些未能及時滿足我們需求的領導者，就等于為‘有毒之人’鋪路，他們會開出誘人的空頭支票，固化對立思維，播撒分裂的種子?！?span style="color: #7e8c8d;">（207頁）這是選舉政治中的大實話，問題是有多少選民會有這么基本的常識呢？而且，在目前這種整個輿情極度撕裂、所有信息真?zhèn)坞y辨的政治文化氛圍中，要教育選民恐怕是太難了。

因此布林克和一些研究者想到的是對選舉制度本身進行根本性改革。她說：“我們還可以推動更廣泛的政治體制改革，使那些‘有毒之人’更難掌權。”（208頁）這當然太重要了，問題是如何改革？作者提出的實驗方案是“這里有一個思想實驗：與其讓選民從一組候選人中做出選擇，不如直接從公民群體中隨機抽取。只要達到候選年齡，無論其背景、學歷如何，任何公民都有資格被選中。在這種制度下，你某天醒來可能會發(fā)現(xiàn)，自己被選為所在州的下一屆國會議員或參議員。”（208頁）作者也說：“這種設想雖然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卻有著悠久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民主的發(fā)源地——古希臘。雅典人堅信，治理權不應由精英壟斷，而應向普通人敞開。”（同上）其實，這個想法一直以來就有過討論。多年以前我和在美國讀博士的林同學就討論過，記得當時他說，就從電話本上隨便抽一個出來，起碼不會比現(xiàn)任的美國總統(tǒng)差到哪里去，但是可以保證不會干出那么多的壞事。布林克引述了心理學家亞當·格蘭特博士提出的一個頗具說服力的觀點，他認為隨機選拔政府官員，其實能在很大程度上防止那些暗黑人格者——即極度渴望權力、具有毒性特質(zhì)的人——進入政壇?！霸诟裉m特看來，抽簽至少可以幫我們規(guī)避最糟糕的結果。正如他在《紐約時報》所言：美國擁有林肯那樣的偉大領袖固然幸運，但與其賭運氣找到‘最佳’人選，不如務實地控制我們遭受‘最差’人選傷害的風險?！?span style="color: #7e8c8d;">（209頁）這不正是當年我們討論的想法嗎？

無論如何改革，作者在全書最后寫下的那兩句話是最重要的：“對抗‘有毒之人’的解藥，不在于某種靈丹妙藥，也不是顛覆式療法，而在于我們心懷善意的大多數(shù)。你就是解藥?！?span style="color: #7e8c8d;">（224頁）是的，說的就是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