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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而堅定的表達——《文學魅影與被遮蔽的日?,F(xiàn)代性》序言

《文學魅影與被遮蔽的“日?,F(xiàn)代性”》,李公明著
這幾天趕一篇關于《良友》畫報的文章,它在1920-1930年代家喻戶曉,創(chuàng)辦者伍聯(lián)德和兩個主編梁得所和馬國亮都是廣東人,我稱之為廣東邦。在近代中國,廣東是革命思想的發(fā)源地,《良友》從一開始就支持北伐,宣傳孫中山的一統(tǒng)宏愿,背后站著廣大海外華僑。畫報建構了摩登上海的奇觀,美輪美奐,貫穿著革命與世界主義精神,講究實干與魄力。從地緣文化的角度看,在上海摩登中也含有廣東現(xiàn)代性。
這來自公明兄的啟發(fā),他最初為《文學魅影與被遮蔽的“日?,F(xiàn)代性”》這本書設計的封面,中間大寫著英文Canton Modern,這大概是對Shanghai Modern的戲仿吧,卻與我對《良友》的解讀產生對話。尤其對我而言,公明兄十足是個革命者、思想的引領者。
他永遠笑得那么陽光,穿著花格子襯衫,大冷天也擼起袖子,好像有發(fā)散不完的熱度。我生性木訥,但和公明兄在一起,話就多起來,像可樂拉罐,咕咚咕咚喉頭一陣酷爽。他讀的書真多,眼界又開闊,對常年守一畝三分地的我,就像愛麗絲跌入鏡子。他為我拆去學院的圍墻,讓我看到藍天星空,也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該往哪里走。
我們一見如故,心有靈犀,都像文青,具藝術氣質,理想主義的愣頭青。如果說我還能接住他的思路和話頭,大約因為青年時代寫詩,迷戀波德萊爾,由此現(xiàn)代主義流淌在血液里,而公明兄出身藝術專業(yè),不僅精通理論,也富于創(chuàng)作實踐。
前兩年我們做了個對談,整理出五萬字,刊登在《上海書評》上,對我來說非同尋常,也很感謝《上海書評》。后來見到了責任編輯,他說生平最得意的事情之一是“東方早報·上海書評”從2008年創(chuàng)刊,公明兄就開了“一周書記”的欄目,每周一篇書評,絕不脫班,至今將近千篇,這在新聞史、出版史上都是空前的。有時半夜里收到公明的稿子,于是馬上編輯,必要時和他溝通,直到發(fā)稿,天亮了。
十七八年一晃而過,簡直不可思議,這需要怎樣的意志、自律和才情!曾問他如果碰上出差或旅行,那咋辦?他笑說有時他會事先寫好兩篇,保底。但更多的時候是在旅途上照寫不誤,在飛機、火車甚至出租車上隨時能寫。更有甚者,最近他還開了個“一周畫記”,刊登他在手機上的“涂鴉”作品。前兩月他和朋友一起組了個“涂鴉小分隊”,去德國、意大利旅行,看他在微信朋友圈發(fā)的信息:“德意涂鴉小分隊今天爬上維蘇威火山,腳下是火山灰,自由涂鴉的噴發(fā)?!薄澳遣焕账故峭盔f者的家園,自由飛翔的靈魂”,“涂鴉小分隊昨日戰(zhàn)績輝煌,今天轉戰(zhàn)拿波里”,書生意氣,令人神往。那種逃離作案現(xiàn)場的情景,頗似叫警察暴跳如雷的班克斯,然這毋寧體現(xiàn)了公明兄的實踐理念,宣示以藝術反抗的權利。他把我視作“同代人”,因為“思想上的觀念與精神上的契合”,對此我深感榮幸,而我也希望自己真的能年輕十歲,能跟他去那不勒斯,爬上維蘇威火山涂鴉,三呼“烏拉”!
與公明兄交往始于2017年12月在顧錚教授為劉海粟美術館策劃的“來自上海:攝影現(xiàn)代性檢證”展覽研討會上。他講“農村包圍城市”與“來自上海”的對比,而我講民國初年漫畫家丁悚和鴛鴦蝴蝶派,確實被“包圍”到了。次年年底我在復旦大學古籍所舉辦了“中國文學與文化新范式探索”的學術研討會,公明兄在會上宣讀《左翼文學研究中的“圖史互證”新探——以黃新波的木刻版畫藝術與左翼文學的關系為中心》一文。他把這篇文章作為本書的附錄,不僅有紀念意義,文中提到我的關于張愛玲《傳奇》封面的解讀,其實更重要的是對我們所討論的“日?,F(xiàn)代性”研究的結構性補充,為“共和”加入了“革命”的支柱,這一點他在批評《紫羅蘭的魅影》時提到。
在這篇關于黃新波的文章里,公明說:“圖像的功能主要還是視覺‘觀看’,注重的是‘圖文并茂’的閱讀效果,對于文本的體裁、題材、文學手法等文學本體性問題與圖像的內在關系,以及對于在圖像創(chuàng)作意識和藝術觀念中呈現(xiàn)的與文學文本及歷史語境的關系所展開的研究仍未受到重視?!边@使我震動,也帶來啟發(fā)。關于視覺文化研究的理論汗牛充棟,而公明兄博采眾家之長,形成自己的體系,很了不起。上世紀末我在美國讀書時就對視覺文化研究感興趣,也寫了一系列有關金瓶梅、張愛玲和周瘦鵑的文章,但公明促使我系統(tǒng)考慮視覺文化的理論問題。2019年5月他為復旦大學中華文明國際研究中心、文史研究院召集了“圖與史:20 世紀中國的歷史與圖像及視覺文化研究”學術研討會,我在會上作了關于吳友如的《飛影閣畫報》的報告,嗣后應《探索與爭鳴》之邀而作了《圖像、文本與歷史——以梁啟超與〈新民叢報〉、〈新小說〉的圖像為中心》一文,就把這一段公明兄的話寫了進去,試把圖像理論運用于文本與歷史的分析。
公明的書評文章,毛估估應該有四五百萬字,是一個巨大的精神富礦。上千本著作經(jīng)其法眼精挑細選,一經(jīng)品題,命門立見,展現(xiàn)了當代世界歷史、思想和文化的方方面面。他旁征博引、舉一反三,無不體現(xiàn)其全球視野、對人類前途的關懷,也毫不掩飾其伸張正義、文明和自由的價值觀。有很多書涉及近數(shù)十年人文學科前沿發(fā)展趨勢,如思想史、感情史、物質史等,我也從中受惠匪淺,見到跟我研究相關的,就會告訴我的助教立馬下單。
公明兄嗜書,逢人便討書,在朋友當中傳為笑談。我的辦公室放滿了書,他驚喜不已,這邊抽一本,那里翻幾頁,我說要什么盡管拿,他卻一本沒拿,不知道是過于謙謙還是看不上。他說他的太太和他讀法律的兒子都愛書,家里堆滿了書,連樓梯都放滿了。他這么說的時候流露出自豪,的確令人羨慕。從2017年到2024年,公明兄為我寫了七篇書評,正如他說的,為同一位作者寫的書評數(shù)量,我是最多的。這讓我受寵若驚,更不說那篇長長的對談了。如今放在一起,重讀一過,有些新的體會。
公明的書評屬于一種有溫度的、啟示性的,首先是傾聽和理解作者。這一點讓人服膺,也是其書評的長久之道。我也喜歡他的精準、華麗、富于情緒價值的風格。他會從我的書中摘出某個段落,加以評點,確是我用心之處,因此被擊中心扉,產生心酸眼亮的一刻,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人一般喜歡聽好話,我也不例外。然而滿足于此就虧大了。如果按照中國畫里以白當黑的說法,那么就應該追問:為何公明兄所重視的在此不在彼,其中有其對于中國文化整體性的廣闊視野。若能去探究其背后的邏輯,就會有更多的收獲。
關于我的研究張愛玲的《愛與真的啟示》,他指出:“第二節(jié)‘英文寫作之旅’的前半部分處理得似乎有點倉促了,對于她的兩部英文小說The Rice-Sprout Song(《秧歌》)和Naked Earth(《赤地之戀》)基本沒有論述?!钡拇_,這兩部小說對張愛玲的晚期風格至關重要,對此我還沒有想清楚,這涉及她力圖使文學掙脫外在目的而回歸自主性的艱苦過程。她在美國的較長時間里,想告訴美國人什么是中國女性的真實經(jīng)歷,什么是五四新文化,以及《紅樓夢》與《海上花列傳》的價值,結果不怎么奏效,反而在觀念上花了太多功夫,而把以前的“作者風格”也弄丟了。
公明兄說《愛與真的啟示》“是決心劍走‘偏鋒’以殺出‘張學’重圍的發(fā)軔之擊?!薄捌h”一語中的。張愛玲有很多面向,而在眾多標簽之上說她很有思想,不見得可愛。這是我的初心,最初發(fā)表的《質疑理性,反諷自我——張愛玲〈傳奇〉與奇幻小說的現(xiàn)代性》就討論她與“文明”“時代”的關系,其實對于“知人論世”這是最基本、傳統(tǒng)的研究方法,還有許多好看的風景,待我細細和大家分享。
對于《紫羅蘭的魅影》,公明兄認為我的“俗語現(xiàn)代主義”的提法沒充分展開,這點到了軟肋。對于米蓮姆·漢森所提出的“白話現(xiàn)代主義”,對我更有吸引力的是本雅明的“感知反應場”的概念,但把vernacular modernism譯成“白話現(xiàn)代主義”,我覺得跟周瘦鵑的兼容文言與白話的主張對不上,因此換成“俗語現(xiàn)代主義”,又覺得不那么貼切。其實1921年拍的《閻瑞生》標志著國產電影的誕生,就受到五四新文學“白話”的影響,但吊詭的是,整個二十年代都是鴛鴦蝴蝶派在主導電影創(chuàng)作,這種情況直到三十年代初新文學的介入才有所改變。這也牽涉到如何在外來概念與復雜的本土實際之間磨合的問題。
有許多地方,如康德的人的尊嚴議題,公明兄運用聯(lián)合國的《世界人權宣言》和邁克爾·羅森《尊嚴:歷史和意義》加以闡述,或對我的《風義的懷思》提到德里達《追念集》等,這些對所評之書起某種提升作用,都顯示他的博學和睿智,有時涉及其個人經(jīng)驗,如評述《凌波微語》時,恰好是他的第五百篇書評,由是說起自己“讀書之幸”的經(jīng)驗,十分精彩。尤其在評點《午后的繁花》中當我讀到:
前幾天我和夫人、兒子在餐桌上討論過這兩個議題,深感欣慰的是在基本問題上我們始終有一種共識,即不能把復雜的歷史脈絡和政治性議題簡化為一種虛幻的期望投射,對所有的權力壓迫、政治迫害和不平等經(jīng)濟的真相的揭露必須是無條件的,不能以選邊站隊來畫線取舍。
“兩個議題”指美國先鋒女詩人瑪雅·黛倫在麥卡錫時代所持的立場,而公明兄這段表達溫暖而堅定,令人動容。
在他為我所作的諸多書評中,“日?,F(xiàn)代性”是個關鍵詞,體現(xiàn)在本書書名中。2017年我的關于火車和陸小曼的兩本書顯示了我的文化史興趣,公明兄對它們青睞有加,大約在我的“從革命到共和”研究脈絡中發(fā)現(xiàn)了某種“日?,F(xiàn)代性”的轉向。他在《紫羅蘭的魅影》中凸顯該詞,后來在評述《摩登圖釋》時重申:“在動蕩的歷史轉折時期中,這種‘日?,F(xiàn)代性’具有在激進與保守的激烈沖突中調節(jié)大眾心理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在激進主義念念不忘的‘制度’層面上,‘日?,F(xiàn)代性’同樣可以發(fā)揮形塑歷史-社會機制的重要作用?!边@說明我的研究跟他的鼓動和期望相遇,另一方面也顯示出他的全局視野,無論從中國近現(xiàn)代歷史還是從當下的學科建制出發(fā),都有必要開展“日?,F(xiàn)代性”的研究,這對于今天的文化建設具有重要的意義。
果不其然,前幾天公明微信我說他打算寫一本《魔都與紅都的魅影:近現(xiàn)代中國的日?,F(xiàn)代性》,探討“現(xiàn)代性敘事與革命敘事的命運與歧途”,我十分興奮,立刻回言:“太好了!趕快寫!”確實,我雖然做了一些研究,但不成系統(tǒng),而公明兄的視野更為寬闊全面,或許也能加入廣東摩登,此乃功德無量之舉,希望早日完成。
對于本書的訪談,希望讀者感到興趣,這里不多說了。訪談像一首探戈,多謝公明兄對音樂和舞步的高超企劃,其節(jié)奏和旋律依然回蕩在我的生命里。
最后感謝黎漢杰兄,能使此書得以見世,使我能置之于案頭,晨鐘暮鼓,孤勇不孤,繼續(xù)革命,不亦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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