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我就滿20歲了，這對我來說是個坎?！闭f這話的，是一個在常人眼中“跑得飛快”的女孩。

從初中就開始為上大學“備戰(zhàn)”，高一休學兩個月瘋狂刷題，王梓嫣一舉考上了東南大學的少年班。上大學后，她依舊努力，卻因身份上的差異與不成系統(tǒng)的基礎(chǔ)知識，入學不到4個月就陷入痛苦中。

“少年生”的身份讓她不敢懈怠。她做項目、搞學術(shù)，跑到法學院院長的辦公室自薦，邀請不同學科的老師作講座沙龍……憑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她主持的項目成功結(jié)項，并被評為國家級優(yōu)秀項目。

2025年9月，王梓嫣成為香港理工大學（以下簡稱港理工）密碼學方向科研助理。今年6月，她將正式開始在港理工攻讀博士學位。她顯然已是別人眼中的佼佼者，但心里卻始終有根弦，緊繃了整整5年，一天也沒松過勁兒。少年生的身份帶給她光環(huán)，也催生出一種同齡人身上罕見的時間焦慮。

如今，王梓嫣依舊會思考少年生身份給她帶來了什么。時間焦慮是她接納這個身份的產(chǎn)物，也映射著優(yōu)績主義對她的束縛。在成為“天才”和“傷仲永”之間，她困頓萬分。

近日，王梓嫣向《中國科學報》講述了自己的成長經(jīng)歷。以下是她的自述。

王梓嫣的項目入選東南大學大學生創(chuàng)新成果展示會。受訪者供圖

遙遙領(lǐng)先的6年

4月，我就要滿20歲了。

回望過去的人生，我的每一個學習階段似乎都比常規(guī)的軌跡超前了3年。15歲那年，我被東南大學網(wǎng)絡(luò)空間安全專業(yè)少年班錄取。我現(xiàn)在在港理工做科研助理，即將在6月份正式開始攻讀密碼學方向的博士。這一路，我比大部分同齡人提前整整6年。

但在這種所謂的“領(lǐng)先”背后，我背負著嚴重的焦慮感。

在學術(shù)界的隱性規(guī)則中，年輕意味著潛能。我本以為這對我也生效。但本科畢業(yè)前的申請季讓我認清現(xiàn)實——老師們未必愿意收小3歲的學生。我越來越覺得，年紀小這件事在不同的情況下，帶來的結(jié)果完全兩樣。

平時在學校里，大家看我年紀小，會把我當小妹妹看，會多照顧我一點，在生活上對我很寬容。等到了申請博士這種真正涉及群體競爭的時候，年紀小反而成了大麻煩。很多導師會覺得招年紀太小的學生容易出安全問題。

這些現(xiàn)實的挫折讓我開始懷疑：3年的時間差放在漫長的人生里到底算長還是算短，我真的值得為了這3年付出那么多痛苦和代價嗎？

可年齡就是少年生取勝的優(yōu)勢之一。如果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回到按部就班的學術(shù)軌跡，那壓縮的這3年還有什么必要呢？更讓我無法自洽的是，我對少年生的這層光環(huán)有著難以言說的執(zhí)念。因為過去，我為了接納少年生的身份，付出了很多努力，只有保住它，才能證明我曾經(jīng)為之經(jīng)歷的那些過程是有價值的。如果這層光環(huán)消失了，那還有什么可以去證明我所承受過的一切？

我不甘心，所以我選擇跳過碩士階段直接攻讀博士。為了證明這3年的意義，我必須更優(yōu)秀，能夠把與常人的距離拉得更遠?，F(xiàn)在，我身邊的博士同學大多比我大三四歲。置身于這種明顯的差距中，我似乎才能安心一點。

這就像是一個無法回頭的沉沒成本陷阱，我必須用一種更極致的“快”，來確證當初我的加速并非徒勞。同時我也總在心里給自己設(shè)限，覺得自己必須比普通的十幾歲青年承擔更多，強迫自己不停地去做更多事情，哪怕精疲力竭，也要往前趕路。

在過去的這些年，我?guī)缀鯖]有過一個真正放松或幸福的階段，心里一直緊繃著一根弦。我的一位老師曾反復對我說可以慢下來，但我做不到。我內(nèi)心深處始終有一種恐懼，害怕如果不去拼命努力，天賦就會被磨滅，最后泯然眾人。

我不是“天才”

15歲考上少年班，常被外人看作是“天才”的故事。但其實我并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尖子生。走上這條路，很大程度上是利用了選拔機制的“信息差”。最初，父母以為多幾次高考機會能增加勝算，但我們都嚴重低估了這種壓縮式備考對人精力的榨取。

高一那年的4月，為了準備少年班的高考，我辦理了休學。從正常的學校環(huán)境中抽離出來后，我閉關(guān)了兩個多月，填鴨式地突擊高中剩下的知識點。那是一種極其孤獨且高度緊繃的狀態(tài)，只有我一個人是這樣去面對高考的——脫離同班同學，獨自承受壓力。緊接著就是八省聯(lián)考、一模、二模、三模直到高考，一套標準化的流程密集地走下來，我的精力被徹底掏空。

第一次考試，我就考過了一本線，正式被少年班錄取?？邕^這道門檻并沒有讓我產(chǎn)生走捷徑的慶幸。備考少年班皆因父母之命，我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考上少年班究竟意味著什么。直到這重身份有了實感，我才開始懷疑究竟能不能擔得起這副擔子。我心里發(fā)虛，總覺得這個結(jié)果像是我用應試技巧偷來的，因為我很清楚，自己缺乏那種天賦異稟的特質(zhì)。

進入東南大學后，我被分在普通的網(wǎng)絡(luò)空間安全專業(yè)班，這讓我感到迷茫。人的成長需要他者互為鏡子，我被戴上少年生的“高帽”，但我的身邊沒有相互借鑒的同學。少年生的天花板到底在哪里？究竟怎樣才算合格的少年生？我像盲人一樣在其中摸索，摸不到標準，只能不停地鞭策自己。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試圖把自己硬塞進一個名為“天才”的模子里——卓絕的天賦、特定的領(lǐng)域，甚至是電視劇里那種高智商的主人公?？墒聦嵤?，我跟不上課堂進度，成績吊車尾，甚至就連最簡單的社會融入也是個難題。

除了“天才”，少年生的另一面是“傷仲永”——因后天努力不夠，荒廢才能，最終走向衰亡。大一結(jié)束，預言應驗。我有一門專業(yè)課掛科了。這意味著，傳統(tǒng)的優(yōu)秀學生標準已經(jīng)將我淘汰。

掛科讓我意識到，我連普通的好學生都不算，更別提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少年生。很多時候我都在默默祈禱，希望周圍人只把我當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同齡人。只要隱瞞少年生的身份，我就可以躲開那些理所當然的嚴苛審視，不用再拼命踮著腳尖去迎合他人的期待。

按常理說，這種處境理應讓我徹底垮掉。可是，越是急于隱藏身份，越證明我深陷在優(yōu)績主義的慣性里無法自拔。明明現(xiàn)實中沒有人苛求我必須出類拔萃，可少年生的頭銜帶來的卻是一種比做好學生還要嚴苛得多的自我約束。它就像永遠懸在面前的那根胡蘿卜，哪怕我已經(jīng)精疲力竭，依然被它逼迫著硬撐向前。

逃離“傷仲永”

常規(guī)的保研路走不通了，出于求生的本能，我必須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大二上學期，我把目光投向了大學生創(chuàng)新創(chuàng)業(yè)項目，期待做出個項目用來優(yōu)化簡歷。

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撞，我直接跑去敲開了法學院院長辦公室的門，為我的交叉課題尋求專業(yè)上的指導。我甚至自費千元舉辦學術(shù)沙龍，邀請不同學科的教授來作講座。很幸運，我的項目成為網(wǎng)絡(luò)空間安全學院首個文理交叉學科項目，并晉升為國家級項目，在結(jié)項答辯中被評為優(yōu)秀。

這些折騰讓我在無意中找到了真正適合自己的學習方式。大一時，通識課上被動接受知識讓我感到吃力且迷茫。但在主動推進項目的過程中，為了克服研究里不斷冒出的實際困難，我才意識到那些枯燥的基礎(chǔ)知識有多么必要。相比于傳統(tǒng)的單向授課，在解決具體問題的驅(qū)動下進行自學才是我更擅長的路徑，這也讓我重新建立起了對生活和自身能力的掌控感。

但我心里很清楚，向外求索的成就感只能提供一時的支撐，真正讓我獲得力量的是身邊那些具體的人。

最早察覺我不對勁的，是我的室友。在我心情低落的日子里，她只要有空就會陪我，好幾次把我從極度低落的邊緣拽回來，就這么一直陪我熬過了這4年。

大二上學期，教網(wǎng)絡(luò)安全基礎(chǔ)課的王良民老師也注意到了我的狀態(tài)。課后，他主動約我吃午飯。聽我倒完苦水后，他問我：“要不到我的課題組里來試一試？”現(xiàn)在回想起來，他根本不需要一個大二學生去幫他解決什么難題，只是想鼓勵我，讓我覺得自己是有價值的，給我繼續(xù)走下去的勇氣。

他把我當成家人一樣照顧，讓我每周寫信和他交流，傾聽我的苦惱。在我壓力大、狀態(tài)不好的時候，他會買肯德基的蛋撻給我，通過嘮家常來寬慰我。他最常在信里叮囑我的，就是讓我“慢下來”“多出去走走”。

王老師曾在一封信里寬慰我：“你讀少年班、拿到國家級項目，這些成就是你已經(jīng)獲得的。你不用擔心未來做不好，你可以慢下來?！?/p>

這句話給了我莫大的安慰。但直到今天，那種害怕慢下來、害怕泯然眾人的恐懼依然會時不時地反撲。面對即將到來的20歲，我依然感到恐慌。真正的和解，遠比想象中漫長和艱難。

我時常會跳出個人的處境，去審視拔尖人才的篩選機制。少年班理應接納那些真正具備卓越科研稟賦的極少數(shù)人。但當一套篩選體系向下演變成另一種應試軌道時，它所測試的往往是機械的承壓與突擊能力，收獲的也不一定是真正極具天賦的科研苗子。

回顧這段歲月，我跳過了按部就班的成長軌跡，也因此獨自承擔了漫長的迷茫與心理失重。人生只有永無止境的“上岸”。

我其實并沒有迎來某種豁然開朗的結(jié)局。我至今也沒有完全想通“少年生”這三個字在我身上究竟意味著什么。少年生的身份帶來一種類似于死循環(huán)的困局。外界的打量和自身的恐懼像兩條無形的鞭子，逼著我只能向前趕。我依然會在深夜感到恐慌，害怕自己配不上這一光環(huán)，害怕一旦停下腳步，曾經(jīng)承受的一切都會變成一場徒勞。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能找到那個完全自洽的自己。眼下，我只能帶著滿身的困頓與未解的焦慮，帶著被時間追趕的巨大慣性，邁向我的20歲。

（原標題為《15歲上名校、20歲讀博，她領(lǐng)先很多卻仍深陷時間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