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歌手李榮浩和單依純之間的風波近些天頻頻沖上熱搜，成為焦點。此事看上去是音樂圈內部關于作品版權的糾紛，但其實背后有一個深層次的問題，那就是“翻唱”正越來越普遍。

根據媒體報道，即使不算這場風波中的焦點《李白》，單依純演唱會中也有四分之一的歌曲屬于翻唱，而在新生代歌手中，這個比例真還不算夸張。如今不少偶像、明星的大型演唱會，絕大多數曲目都是翻唱的例子，比比皆是。

如果再問AI，單依純的代表作品有哪些，它給出的答案中，排在最前面的是《永不失聯(lián)的愛》以及《給電影人的情書》。不難發(fā)現(xiàn)，它們也都是翻唱。

這并不奇怪，單依純本身就是在歌唱類綜藝節(jié)目中脫穎而出的，而回過頭來看，這些年的同類節(jié)目，基本上已淪為經典老歌的卡拉OK大賽。不管來的是老牌藝人還是年輕偶像，基本上都走在了翻唱、改編的道路上。

那么問題來了，難道說，現(xiàn)在的聽眾真的不想喜歡新歌，只是一味懷舊？答案當然是否定的。根本的問題還在于，當下的華語音樂行業(yè)中能夠“出圈”的新作品、能夠潛心創(chuàng)作的從業(yè)者都屈指可數。人說情歌總是老的好，但我們不能只剩下可以用來不斷翻唱的老歌。

二

華語音樂和翻唱之間的關系，其實一直是復雜的。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很多中國聽眾耳熟能詳的經典歌曲，比如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張學友的《一路上有你》、張國榮的《風繼續(xù)吹》、王菲的《容易受傷的女人》、李克勤的《紅日》、小虎隊的《青蘋果樂園》，其實都是翻唱。

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翻唱歌曲？這和華語音樂市場起步晚，缺乏本土原創(chuàng)能力有關系。因此，把那些在國外市場經過驗證的作品進行“漢化”后投入本土市場，顯然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而且也最“安全”的做法。

這個局面是怎么被顛覆的呢？一方面，進入上世紀九十年代后，Beyond、張國榮、齊秦、王杰等歌手大量推出原創(chuàng)作品，唱片公司加大詞曲創(chuàng)作投入，建立專業(yè)作詞作曲人體系，減少對外來歌曲的依賴；另一方面，華語音樂行業(yè)從野蠻發(fā)展?jié)u漸走向成熟階段后，對版權問題的日益重視，也倒逼行業(yè)將目光轉向原創(chuàng)作品。

簡單地說，就是投身原創(chuàng)，能夠讓創(chuàng)作者獲益，那自然就會產生激勵效應。

那么問題又來了，為什么現(xiàn)在這個激勵效應不再能發(fā)揮作用了呢？因為，如果說從前的歌手、藝人想要在樂壇立足，必須靠作品說話，那么進入互聯(lián)網時代，尤其是進入流量時代后，最重要的問題已經是有沒有人氣和熱度，而不是有沒有拿得出手的代表作。

由此不難解釋，為什么單依純明明知道翻唱《李白》可能會面臨風險，還要鋌而走險，嘗試一下。因為比起這首在綜藝節(jié)目中一炮而紅的歌曲，她可能拿不出更多讓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單依純當然不是個例，由資本造就的娛樂工業(yè)流水線，正在推動更多年輕藝人走上這條“捷徑”——人氣優(yōu)先于內容，賣點優(yōu)先于作品，“捏臉”優(yōu)先于個性。

比起代表作，能不能“圈粉”，反倒成了不少當代歌手的硬通貨，這顯然是個令人擔憂的現(xiàn)象。

三

再說回單依純翻唱的《李白》。其實她當初在綜藝節(jié)目中的改編，本身就是毀譽參半的。

把“輔助”“打野”這些游戲術語融入歌曲，再加上魔性的念白和改編旋律，確實很符合時代語境。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所謂的改編不光沒有和原曲的旋律、情感深度融合，也并沒有帶來多少增量，正如原作者李榮浩所言，“還是那本書，只是換了一張皮”。

但是應該看到，不光是單依純，這種改編方式似乎已經成為當下音樂類綜藝節(jié)目中的一種固定“套路”。一方面，節(jié)目有收視率、關注度的硬性需求，如果新歌的質量沒有足夠保證，顯然是不敢貿然試水的；另一方面，需要新鮮感的觀眾也不希望看到節(jié)目真的只是放放原版伴奏，讓歌手來現(xiàn)場唱K。

由此催生的結果就是，各種好像是創(chuàng)新但實際并沒有創(chuàng)新的翻唱大行其道，被眾多節(jié)目當作吸引觀眾的不二法門。看起來很熱鬧的“魔性改編”，內核還是老一套，也許可以滿足觀眾的一時獵奇，但對整個行業(yè)來說，還是在原地踏步。

四

如果說原創(chuàng)新歌的匱乏是個老問題，那么人工智能技術的洶涌浪潮，給整個音樂行業(yè)帶來的影響，更是顛覆性的。

隨著AI技術的普及，“翻唱”早已經是個門檻越來越低的事情。我們只要給AI投喂聲音素材，讓它學習歌手的聲音、咬字、氣息等特質，它就能夠慢慢學會歌手的聲音和表演風格，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

此前還有人認定，AI音樂的質量“不夠好，人們不會想聽這些音樂?！比欢敵鯇O燕姿在回應“AI孫燕姿”時就指出，“你可能會反對，說我還是能分辨出區(qū)別的，它沒有情緒，沒有音調和呼吸（或任何你能想到的術語）的變化。很抱歉，我懷疑這只是一個非常短期內的回應?！?/p>

事實也確實如此，隨著技術的不斷進步，各種“AI周杰倫”“AI孫燕姿”不僅唱得越來越接近真人，甚至可以在技巧上更勝一籌。這也意味著，在未來，AI將會高效低成本地生產出“還不錯，但不夠特別”的音樂。

由此帶來的挑戰(zhàn)是，只有與眾不同，富有作為人類魅力的藝術家才能脫穎而出，平庸之輩將更難生存。這恰恰是“單依純”們必須要直面的問題——光有過硬的唱功，光會“翻唱”，卻沒有足夠的原創(chuàng)力，事實上是很容易被AI替代的。

不管是文字還是音樂，本質上都是人類和世界，和自己的溝通方式，是對真實人生經歷和情感的轉換。換句話說，真正優(yōu)秀的音樂作品，一定承載著創(chuàng)作者獨特的生活經驗和個人思想。我們沒有必要一概反對“翻唱”，但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是，如何通過原創(chuàng)音樂作品的創(chuàng)作，守住作為人類的“我”的獨特性。

一轉眼，誕生于2013年的《李白》也已經成了一首“老歌”?？傆幸惶?，老歌也是會唱完的，當翻唱再也滿足不了我們的時候，再去澆灌培育優(yōu)秀原創(chuàng)音樂的土壤，可能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