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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讀|與媽媽共享世界的喜怒哀樂
三年前的早春,老徐85歲的媽媽半夜起來上廁所,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從那一天開始,這位喜歡熱鬧的老人,退縮到兩平方米不到的床上。窗外的車水馬龍,鄰里間的寒暄走動,與她漸行漸遠。
爸爸已經(jīng)去世十一年,妻子和女兒一個在鄰縣一個在杭州工作,照護癱瘓媽媽的責任,落在了老徐的肩頭——端水喂飯,按摩擦身……媽媽常常自責:“當時,真應該一摔就走掉,去地下陪你爸爸,干凈利索,免得拖累你?!崩闲旒刃奶塾蛛y過:“媽媽,你拖累我,我才能還你恩情。”在照護媽媽的時時刻刻,老徐不希望被打擾,也有點忌諱媽媽的癱瘓,幾乎推脫掉所有的應酬,每有電話打進來,或要打出電話,無論是公事私誼,他都走出房間。
老徐和媽媽的話題越來越少,有時一整天都說不上幾句話。媽媽躺在床上發(fā)呆或昏睡,偶爾翻個身子;他打開電腦看小說或處理事務,房間里靜得出奇。
一天,老徐給媽媽喂飯,電話鈴響起,他正猶豫走出房間接聽還是任由它響時,媽媽說:“你在房間里接吧?!崩闲熳⒁獾綃寢尩难凵?,似乎在問:難道有什么不能讓我知道的秘密?兒子在媽媽面前沒有秘密。老徐按下了接聽鍵。是朋友小雙打來的。兩人久未聯(lián)系,一時有說不盡的話題。在通話的間隙,老徐發(fā)現(xiàn),媽媽側過頭,認真地捕捉他們說的每一個字。
掛掉電話,媽媽問:“是小雙吧?”小雙是老徐的一位小友,去杭州發(fā)展前,隔三差五來家里玩,經(jīng)常被媽媽留下吃飯。媽媽做的醬爆茄子和清蒸魚,讓小雙吃得大呼過癮。想不到九年過去,媽媽還辨識得出小雙的口音。那天,老徐和媽媽談了許多小雙的話題,還說到那年給小雙介紹女朋友時鬧出的種種糗事,兩人笑了許久。自癱瘓后,這是她最開心的一天。
夜里,清白的月光透過斑駁的枝葉,從窗口傾瀉進來,市聲遠遁,世界安靜。躺在床上,老徐難以入眠,一直在琢磨白天與小雙通電話的事?;腥幻靼祝谒?,這不過是一次尋常的通話;于媽媽,卻是連接外面世界的一扇窗口。老徐自以為避開媽媽接打電話,是不驚動、不打擾、不厭煩媽媽,但對于媽媽來說,也許是一種殘忍的隔絕——將她唯一探望外界的窗戶,緊緊關上。老徐決定,以后無論是什么電話,都當著媽媽的面接打。
吃過午飯,老徐正要給媽媽按摩,電話響起。老徐留意到,媽媽的目光在他的手機上停留片刻,又躲閃開。他偷偷一笑,很自然地按下免提鍵。聽筒里傳出的聲音,在小小的房間顯得格外清晰。是一位同事在詢問一份報告的審核情況。“這篇報告寫得挺好的,觀點鮮明,論證嚴密……”老徐一邊說,一邊望向媽媽。媽媽聽得認真,卻仿佛還不太明白。老徐說:“是單位新招進的一位同事?!眿寢屄犃?,微微頷首,說:“年輕人剛走上社會,不容易,你要多帶帶人家?!?/p>
媽媽的話,跟她的為人處世一樣,簡單,直白,淺顯,似乎沒有大智慧,卻有大道理。以前,媽媽也常常跟老徐說類似的話,他覺得是老生常談,但這時候聽來,分外動容。
去年三月,為小區(qū)管理粗放的事情,老徐向相關部門反映。那天,他正給媽媽梳頭,電話鈴響起,是物業(yè)打來的,話里話外,都在影射他多管閑事。老徐很生氣,語氣雖然相當克制,但那顫抖的尾音,終究沒能瞞過媽媽。房間里靜極了,能聽到燈管發(fā)出的電磁聲。老徐不敢看媽媽,怕看見她眼中的擔憂。忽然,媽媽把手蓋在了他的手背上。雖然媽媽的手枯瘦、冰涼,但傳遞出一股無聲的力量。老徐吐出一口長氣,所有的氣惱皆煙消云散了。
這幾年,把時間精力用在照護媽媽上,老徐與一些同事、同學、朋友疏于聯(lián)系,他們差不多已經(jīng)走出了他的生活。媽媽喜歡聽他接打電話,讓他翻開聯(lián)系本,撥打出一串串數(shù)字。電話接通后,一聲問候,幾句家常,彼此的關系又拉近了,這給老徐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他們當中,很多是媽媽熟悉的,甚至還能叫出他們的小名。通話中,老徐故意聲腔響亮,語帶戲謔。媽媽聽著,嘴角彎起不易察覺的弧度,有時還在邊上插嘴,讓他問問這問問那的。老徐也不再忌諱媽媽的癱瘓,有時候,把手機湊近媽媽,對著話筒說:“讓老太太跟你聊幾句?!?/p>
老徐的心情,從未有過如此的輕松和愉悅。
此后,常有同事、同學、朋友上門探視媽媽,隨手捎帶一些時新水果蔬菜。他們坐在媽媽的床頭,陪她說著閑話,小小的房間流淌著溫馨的氣氛。春天,一位朋友從遠郊游覽回來,順道上門探望,帶來一束剛從田野里采摘的紫云英。媽媽眼睛一亮,讓老徐養(yǎng)在水盆里,不時看上一眼,開心了好幾天,紫云英干枯了都不忍心扔掉。以前,媽媽經(jīng)常講她小時候放學割紫云英喂豬的事情。紫云英里,藏著媽媽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老徐漸漸明白了,在他與同事、同學、朋友通話和來往的時候,媽媽的世界,重新被瑣碎而溫情的信息和細節(jié)充實起來。她會記得他的同事小許前些日子打籃球扭傷了腳,過了些日子不經(jīng)意地向他打聽“小許好了么”;她會因為他在電話里為一件順遂的事開懷,一連幾日,臉上都掛著微笑;她會因為他半個月沒有去看望鄉(xiāng)下表叔,旁敲側擊地問詢205國道是不是在修路……媽媽的喜樂哀憂和人情世故,便這樣悄無聲息地和老徐系在了一起。
他的喜樂哀憂和人情世故,就是媽媽的喜樂哀憂和人情世故。
當著媽媽的面接打電話,已成了他們母子間的默契。一部電話,竟像一座神奇的橋,橋的這頭,是媽媽被病榻困住的、寂寞的晚年;橋的那頭,是老徐依舊火熱生活著的中年,以及外面精彩紛呈的世界。老徐在這頭大聲地演繹著他的喜樂哀憂,媽媽就在那頭靜靜地聽,參與一場與她息息相關的生活大戲,觸摸這個世界的溫度;而他,更加深切地懂得了“陪伴”二字的真義。
對年邁體衰父母的孝順,到了最后,或許并非要做出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業(yè),只不過是將你的世界,毫無保留地向他們敞開。讓他們知道,他們并未被遺棄,他們還在你的生活里,在你每一次的喜怒哀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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