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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書匾”:從豫章書院走出的“書成大業(yè)”
在末代帝師朱益藩遺物陳列館的庫房中,一塊古匾靜靜懸掛。木質(zhì)沉暗,朱漆斑駁,但“書成大業(yè)”四個字卻透著堅韌的金光。這不是一塊普通的匾,它是由清代名臣、《四庫全書》館總裁官裘曰修所題,是存世唯一以“書”為主題的匾額,被學者稱為“天下第一書匾”。
匾額當前,如見先賢。我們將從“書成大業(yè)”中,追憶一位從豫章書院走出的“學長”,如何用他波瀾壯闊的一生成就大業(yè),又將這份領(lǐng)悟回饋給養(yǎng)育他的文化土壤。

“書成大業(yè)”古匾
一方古匾的時空對話
細觀此匾,邊角處朱漆已然斑駁,露出底下木胎粗礪而堅韌的紋理,宛如古樹虬結(jié)的皮膚。匾額上款清晰寫道:“賜進士出身、翰林院編修、吏部右侍郎、內(nèi)閣學士、刑部尚書裘曰修(‘裘曰修印’‘叔度’兩方印章)為?!?/p>
末代帝師朱益藩遺物陳列館館長、古建專家、收藏家陳方介紹,這“為”字款,是解讀匾額的關(guān)鍵。它意味著“書成大業(yè)”四字,是裘曰修以其顯赫的官職身份,應(yīng)請而作,親自為受匾人題寫的贈言。下款“乾隆庚寅三十五年歲次春月吉旦生員胡石棠立”,則指明了立匾人與時間?!吧鷨T胡石棠”,即一位本地秀才,應(yīng)是出于對同鄉(xiāng)先賢、朝中重臣裘曰修的敬仰,懇請題字。于是,在1770年(乾隆三十五年)的一個春日,裘曰修揮毫寫下了凝聚畢生心得的四字,胡石棠恭敬制成木匾,懸于堂前。
“這塊匾是裘公的思想精髓、書法藝術(shù)與地方后學對其尊崇相結(jié)合的產(chǎn)物?!标惙奖硎荆八⒎亲悦?,而是為激勵后輩所題的贈言,‘勸學’與‘勵志’的深意尤甚?!闭劶笆詹亟?jīng)過,陳方說:“二十余年前在古玩店得見。我因家學淵源,專注古建與匾額研究,見此匾以‘書’為主題,又是《四庫全書》館總裁官的墨寶,意義非凡,便購藏了?!?/p>
從豫章學子到廟堂重臣

現(xiàn)在的豫章書院
要真正理解“書成大業(yè)”,必先理解寫下這四字的人。裘曰修,字叔度,一字漫士,南昌新建人,幼年失怙,由通曉詩書的母親王氏撫育長大。清康熙末年至雍正年間,正是他求學之時。他的課堂,便是名動江右的豫章書院。
彼時的豫章書院,絕非尋常塾館。它與白鹿洞、鵝湖、白鷺洲書院并稱為“江西四大書院”。康熙皇帝曾御筆親題“章水文淵”匾額,書院山長皆為大家名儒,生徒由巡撫親自甄選。少年裘曰修于此間青衫素履,勤學苦讀。
乾隆四年(1739年),27歲的裘曰修考中進士。殿廷之上,他對答如流,深得乾隆帝賞識,入翰林院為編修。此后歷任多部侍郎、尚書,加太子少傅銜,入值南書房,成為皇帝倚重的股肱之臣。他五典鄉(xiāng)試,一典會試,門生遍天下,一代文宗紀昀(紀曉嵐)亦出其門下,經(jīng)學大家戴震也由其舉薦入四庫館。
學者袁枚在為其所撰神道碑中盛贊:“公本以文學受知,始終與書局相終始?!贝髡鹪谀怪俱懼幸喾Q其文章“氣象容與往復(fù),得宋歐陽氏之度”。裘曰修以其深厚的學養(yǎng),總裁《清會典》《四庫全書》,主持編纂《西清古鑒》《石渠寶笈》等巨著,在梳理中華文脈的“無形之水”中,奠定了文化功業(yè)。
治水安民的“有形之功”
學問不止于修身,更當用于濟世。裘曰修的杰出之處,在于將書本學問轉(zhuǎn)化為治國實績。作為乾隆朝倚重的水利專家,他踏勘河工,治理水患,將《尚書·禹貢》中的古老理想,化為澤被蒼生的實際工程。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黃河屢決,山東、河南、安徽境內(nèi)積水成災(zāi),民生困苦。乾隆帝南巡目睹災(zāi)情,特派裘曰修籌劃治河。時年四十五歲的裘曰修受命后,不辭辛勞,奔波于數(shù)省之間,勘視河道,賑濟災(zāi)民。此后十五年間,他主要致力于黃河、運河、淮河等水系的疏浚治理。史載其“所治黃河、淮河、淝水、濟水、伊河、洛河等大小共九十三河,完成堤防工程三千余里”。
他所著的《治河論》三篇,系統(tǒng)闡述了“欲要治水,必先治人”等先進理念,深得乾隆帝嘉許,成為清代水利思想的寶貴財富。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因治理永定河、北運河功績卓著,朝廷加封其太子少傅。這份踏足泥濘、造福生民的“有形之功”,與他在書齋中修纂典籍的“無形之業(yè)”,共同構(gòu)筑了“書成大業(yè)”的堅實雙峰。
皇姑傳奇與非遺佳話
陳方介紹,南昌的裘家洲、裘家廠、裘家巷,這些留存至今的地名,都相傳與裘曰修有關(guān)。而其人生中最為動人的篇章,莫過于與夫人熊月英的傳奇故事。熊月英不僅才情過人,更被稱為江西非遺“豫章繡”的開創(chuàng)者。
相傳洞房之夜,裘曰修出對“抬頭不見月”,新婦熊月英從容以“遙見滿天星,眾星拱北斗,牛女朝帝京”相續(xù),氣象頓開,令裘曰修驚嘆,自此夫妻琴瑟和鳴。更具傳奇色彩的是“千里救夫”。乾隆年間,裘曰修一度蒙冤下獄,熊月英毅然赴京告御狀。其膽識言辭感動皇太后,被收為義女。乾隆帝下旨重審,裘曰修得以昭雪,“裘皇姑”之名遂傳天下。
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裘曰修病逝,謚“文達”。后熊月英亦逝,與夫合葬于南昌梅嶺(今灣里太平鎮(zhèn))。這座規(guī)模宏大的合葬墓,民間敬稱“皇姑墓”,現(xiàn)為江西省文物保護單位。而由熊月英開創(chuàng)的“豫章繡”技藝,歷經(jīng)近三百年傳承,已從閨閣雅藝發(fā)展為江西文化名片,讓這段歷史佳話在飛針走線中得以流傳下去。
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已屆晚年的裘曰修為后學題寫“書成大業(yè)”四字。此刻的他,回首從豫章學子到朝廷重臣的一生,對這四字的理解已至化境——學問需內(nèi)化為修養(yǎng),外化為利國利民的功業(yè)。
當我們今天凝視這塊古匾,看到的不僅是一件文物,更是一條清晰的文化傳承鏈。彼時的豫章書院書聲雖已遠去,但“書成大業(yè)”的精神卻在當代南昌得到了創(chuàng)造性延續(xù)。這座城市正在建設(shè)的“書香洪城”,處處可見這種精神的當代形態(tài):圖書館里座無虛席的市民,城市書店中靜心閱讀的身影,“孺子書房”里溫暖的燈光,各種讀書會中思想碰撞的火花……這些場景,與數(shù)百年前豫章書院內(nèi)的求學景象,形成了跨越時空的深切呼應(yīng)。
匾額無言,文脈永續(xù)。從豫章書院到《四庫全書》館,從治水工地到今日的書房案頭,“書成大業(yè)”的古老箴言,依然在這片土地上,激勵著每一個渴望通過閱讀照亮人生、成就事業(yè)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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