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學生小胖（化名）上學期曾經(jīng)是我的課代表。因為收作業(yè)的時候態(tài)度不好，導致同學們對他意見很大，小胖的課代表身份因此被撤換掉。事情已經(jīng)過去半年，有一天，小胖走到講臺上說：“老師，您剛才說我接話茬兒太多，總打斷您的授課思路，您知道為什么嗎？您想聽我的心里話嗎？”我看小胖一副“快問我”的表情，便點頭說：“想聽……”

小胖說：“因為我想報復您，我在別的老師的課堂上不是這樣的?！蔽衣牭健皥髲汀币辉~，頗為震驚：“是不是我曾經(jīng)傷害過你，所以你想報復我？”他說：“是的。其實，每一個星期一我都特別期待，因為有您的課。但是，每次上您的課，我都忍不住想報復您，所以總是接您的話?！蔽液闷娴貑枺骸盀槭裁茨兀俊薄澳俏易钚湃蔚娜?。上學期，我當了您的課代表。后來，我和同學們之間產(chǎn)生了矛盾，我承認自己當時收作業(yè)說話態(tài)度不好。在和同學們鬧矛盾時，我多么希望您能站在我這邊，但是您沒有！您保持了中立，這讓我特別難過，我是那么信任您，所以，現(xiàn)在我總想報復您?！?/p>

我好像是自言自語一般重復說：“原來，你是因此而報復我啊?！蓖Ａ艘粫?，我很認真地對他說：“在那件事情上，我的態(tài)度讓你失望，讓你感到受傷，我為此向你道歉。但是，如果事情再來一次，我可能還是要保持中立。因為，你剛才也說自己當時對同學們的態(tài)度確實不好。如果我那時和你站在一邊，你對同學們的態(tài)度可能會更差，這樣你就沒有得到成長。這就是我們平時說的，‘小善如大惡，大善似無情’，意思是說當一個孩子犯了錯誤的時候，老師不忍心責備孩子，這是‘小善’，會導致孩子不明是非、走向社會后到處碰壁；如果我能夠及時指出錯誤，當時孩子可能會覺得受傷害，但這其實是一種‘大善’。你現(xiàn)在都知道自己當時態(tài)度不好了，你進步了哦！”我看著小胖，很溫和地笑著向他豎大拇指。

小胖說：“可是，我一直在課堂上報復您??！我一直在接話，有時候會帶偏課堂，您不怨我嗎？”我說：“沒關(guān)系的，你應該也感覺到了，我根本不知道這是你的報復，你的話都是和課堂問題相關(guān)的，這說明你一直在跟著老師的思路走。有時候接我的話，反而讓我知道了你的困惑，知道了我應該怎么樣調(diào)整講課思路?！毙∨挚粗遥骸澳娴牟簧鷼鈫幔俊蔽覔u搖頭：“如果你說的報復，就是跟著我的思路接我的話，那么，這個報復我是愿意承受的?！毙∨值难凵袢岷拖聛恚c了點頭。

這次對話后，我反思了很久。小胖的“報復”，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求助”和“信任測試”？他用一種破壞課堂的方式，反復確認：老師是否還在意我？是否值得我繼續(xù)信任？這件事讓我對“懂學生”有了更深的理解：“懂”未必是未卜先知，而是當學生向我們做各種表達時，我們能接住他的情緒，看到他行為背后的心理需求——也許是尋求公正，也許是渴望關(guān)注，也許是驗證關(guān)系是否安全。在這件事情里，小胖需要的，首先不是我關(guān)于對錯的評判，而是對他受傷情感的看見與接納。當我承接住了他的“恨意”，對話的通道才能真正打開，成長的需要才有了被聆聽的可能。

作為教師，我們無法避免偶爾讓學生感到失望或受傷。但我們可以選擇，在問題發(fā)生后，成為一個安全的容器，允許學生表達不滿，然后透過情緒，去讀懂他那未被言明的期待與渴望。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教育。

（作者：李迪 系河南省鄭州市科技工業(yè)學校正高級教師、首屆“河南最美教師”、河南省首屆最具影響力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