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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美專訪丨徐龍森：我就想一個人孤獨地畫山水

2026-02-14 12:09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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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美美術館2026開年巨獻“一座峰：徐龍森作品展”于2026年1月25日正式開展。本次展覽由北京實創(chuàng)科技園開發(fā)建設股份有限公司主辦，壹美美術館承辦，特邀著名藝術批評家李小山先生擔綱學術主持，壹美美術館藝術總監(jiān)程辰先生任策展人。作為徐龍森半個世紀藝術之旅的集大成展示，近百件力作在壹美美術館的現(xiàn)代空間中鋪陳開來，從懸置天頂?shù)摹短煸返介L達二十六米的弧形長卷《若出其中》《若出其里》，作品以一種介入建筑、重塑時空的姿態(tài)，構建起一方渾然天成的“鴻蒙之境”。展期至2026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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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峰：徐龍森作品展”紀錄片(02:53)

徐龍森：古人經(jīng)常談到“入世出世”。畫畫的時候，你要盡可能把自己從整個世界里摘干凈，進入一種“無限小、無限大”的精神時空，在那里，一切外來因素都不存在了。

我的好朋友們，他們有時勸我：哎，老徐，你寫點文字吧，把你的經(jīng)驗心得寫一寫。我一寫就是畫蛇添足，我就想一個人孤獨地畫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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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龍森：我就想一個人孤獨地畫山水

壹美美術館專訪系列

壹= 壹美美術館

徐 = 藝術家徐龍森

我是上海工藝美校畢業(yè)的，專業(yè)是黃楊木雕刻。那個年代，你們無法想象，連年輕時候照片都沒留下幾張。我生長在上海閘北區(qū)一個普通家庭，生活在蘇州河邊，常在四行倉庫夾縫的河道里游泳，這就是電影《八佰》里拍的“四行倉庫”。小時候，我們游泳都是在蘇州河學會的，也就是說，那個時候命不金貴的。一條里弄，淹死在蘇州河的孩子不知多少，當時也就那么回事。所以我的游泳姿勢是跟“標準”一點關系沒有的，只要能把自己浮在水面上，就叫成功了。

電影《八佰》中的“四行倉庫”

上海對中國來講，像是一塊飛地。

如今，我在上海只剩一間公寓了。對我來講，這座城市沒有20世紀（小時候）的概念，除了春節(jié)以外。我對春節(jié)的深刻印象也并不是春節(jié)文化，而是好吃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家里就集中那幾天有好吃的。對小孩子來講，那是天大地大的事情。

有時候我很羨慕從農(nóng)村或者從別的城市出來的孩子。村子像大部落，人與人攪和在一起，從小我周圍都是“鄰居”，鄰居是分散的。在上海里弄，大家不攪和在一起。每當讀到“鄉(xiāng)愿”兩個字，我就在想，我的鄉(xiāng)愿在哪兒？陳丹青對上海是有很大的眷顧和驕傲，我隱約也有點驕傲在里面。但無論什么都不是主體。

徐龍森在工作室

壹：您的畫也是從來不往回找，只往前走。面對浩瀚時空，您不怕嗎？

徐：我不把自己和這個時空對立，我認為我們是一體的。

壹：為什么沒有一直在上海生活？

徐：這里面牽扯到一個具體的問題。當年上海當代藝術剛起步時，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展覽叫“凹凸展”，我是發(fā)起人之一。彼時那批人在社會層面上比我成功，我呢，自認有組織能力又能容人，便把自己放得很低，甘愿做些跑腿的事。兩屆展覽辦下來，大家都過于在意如何把“凹凸展”變成自己藝術生涯中的一塊豐碑……這種氛圍讓我感到不適。但也正是因此，我決意走向自我。2005年春節(jié)剛過，便定居北京了。

與李小山在華山西岳廟

其實在南京的時候，李小山就問過我：上海的藝術氛圍不比任何地方差，為何我要離開？原因很簡單，在上海牽絆太多，沒辦法合一。我只能把自己收成一個拳頭，去干一件事。當時我的資金足以支撐我一輩子，所以甚至沒想過出名，就想做一件我喜歡的事情。

從1999年到2001年，我很痛苦。這種痛苦在于我究竟選擇什么來實現(xiàn)我的人生意義。我從小喜歡書法，也喜歡雕塑，還畫過一陣子油畫，在這幾個領域我都做得還不錯。同時，我也在默默地畫山水。但我一直確定不了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后來，我問了自己一個很樸素的問題：臨死前，回顧一生，我會留遺憾嗎？會感到滿意嗎？我覺得都不會，除非我是個山水畫家。

徐龍森的變法，是一場與時代的徹底“切割”。他以雕塑家的硬朗介入水墨，不再描摹具體的景致，而是塑造一種超越表象的“心理結構”。他拒絕南宋以后的文人抒情，試圖接續(xù)“壁立千仞”的氣象。他自覺地與當下保持距離，只為呈現(xiàn)“天地人”原本的秩序。他關注被表現(xiàn)和未被表現(xiàn)的東西之間的張力，迷戀于表達與沉默之間的博弈。

壹：李小山老師的文章里提到您有一個巨大的突破“推倒原來的自己”。這是什么？

徐：最大的突破，就是我慢慢地和時代做了切割。這種切割是全方位的，既要把自己從當下的時代當中摘出來，也要把自己從傳統(tǒng)的慣性當中摘出來。甚至于，我現(xiàn)在有時會感到一種“失語”。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xiàn)象，所有的思考和表達，都在繪畫里面了，我還能講什么呢？一旦開口，就是一種現(xiàn)代性的陳述。

在創(chuàng)作的時候，能找到心象的感悟力，就會進入一種無限。在那樣的狀態(tài)里，任何具體所指都沒有意義。

“一座峰”展覽現(xiàn)場，壹美美術館，2026

壹：當年在上海上學，您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畫這么大的畫嗎？

徐：這個是無法預設的，可能和我的性格，和某種機緣有關。

1997年，我在大都會博物館看到中國的大壁畫，第一反應是“如果山水能畫這么大，多好看、多有意思！”在那之前，我沒有看過具體的中國大壁畫。雖然那時我已經(jīng)在畫大山水，但受傳統(tǒng)制約比較大，現(xiàn)在想，那還不算是“大山水”。

大山水怎么畫？

絕不是把我們看的山水畫放大，就叫大山水。它表現(xiàn)出來的應該是畫家自己的心理結構，而不是對象的物理結構。這條路探索起來就比較漫長了。

壹：您的思想轉變?nèi)绱酥?，過程中有過矛盾和反復嗎？

徐：這里面需要一個契機。印象最深的是我畫《三棵樹》的時候。

當我畫它們的時候，發(fā)現(xiàn)很多人都在畫樹，畫得很具體。我也在畫具體的樹：梧桐、柏樹和菩提。雖然我在找它們結構上的大關聯(lián)，但實際并不太在乎表面。重點在什么地方呢？畫山水的人通常會把傳統(tǒng)“樹法”植入進去。但一植入常法，它就小（局限）了。

三棵樹，紙本水墨，630×340cm、630×220cm、630×340cm，2006-2007

《三棵樹》我用了山水的方法，讓它們“沉”了進去；同時，用雕塑的塑造法，把樹當山來畫，當?shù)袼軄懋?，當紀念碑來畫。這么大一棵樹，傳統(tǒng)筆墨失效了，所以要創(chuàng)造一種新方式。

我做雕塑出身，有塑造的能量。你會發(fā)現(xiàn)，我的山水里面有不斷的邊緣線在一層層推進，因為做過雕塑的人知道邊緣線的重要性。有意無意地，就推出全新的東西出來。受自己的啟發(fā)，我才開始畫大山水。

壹：渺小的人在巨大時空中，除非往回溯源，否則很難找到根基。您在創(chuàng)作的時候卻一直在往前走，在人的本體性孤獨感上，往前走。

徐：用一句詩來講，就叫“問蒼茫大地”。這個“問”很重要，它意味著不要把自己放在某個時代當中去考量。當你不把自己局限在任何一個時代，你就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永遠是前衛(wèi)的。它不存在一個“過去式”了。

“一座峰”展覽現(xiàn)場，壹美美術館，2026

我們從藝術史或者從文學上來講，一路看來，每個時代的影子都很重。如果往上跳，去看李唐的《萬壑松風圖》，郭熙的《早春圖》，范寬的《溪山行旅圖》，就算拿到今天來看，它們還是那么新。所謂“每讀每新”。

要想達到這個檔次，就必須把自己從時代當中摘出來。大家?guī)缀鹾茈y在我的作品里看到時風，或者看到某一家的影子。我早期也有受古代文脈的影響，但慢慢發(fā)現(xiàn)，自己更關心的是文脈本身。

“一座峰”展覽現(xiàn)場，壹美美術館，2026

山水畫，確實有一個文脈的追溯，但追溯到最后會發(fā)現(xiàn)，產(chǎn)生山水畫的是山水文化，而山水文化不僅僅局限在山水畫的意義上。這個是非常重要的觀點。

當我們看到文化史中“天地人三才”，我認為這幾個字，已經(jīng)涵蓋了整個中國文化大系。原點在“天地人”，這個觀點在西方?jīng)]有被如此提出過。

這時候，我們就不會局限于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或小橋流水，這些帶有強烈時代影子的東西。因為一定要讓自己做到“無今無古、不中不西、遺世獨立”。否則就永遠是一個影子。當然，這也許是我一廂情愿的理想。倘若我還有足夠的才華，我就要有成為“千古一帝”的野心，并要用相應的度量去做這件事。

不讓自己從山水畫的系統(tǒng)里跳出來，就畫不好新山水畫。

壹：找到這種狀態(tài)是一瞬間的，還是經(jīng)歷了一個過程？

徐：是很多的過程累積的。

《昭明文選》60卷對我的影響很大，其中重要的在于李善的注釋。這次回美國我會把它帶回來。雖然現(xiàn)在的孩子們讀不進去，但那里面的故事寫得太好了。李善的注釋窮究微觀，對山川、大地、花草的形容，讓你能從細微處看見宏觀宇宙。

我發(fā)現(xiàn)在畫面中，這一筆和那一筆的關聯(lián)構成了最終的洋洋大觀。它確實是由每一筆構成的，但如果你只盯著具體的對象，就被局限住了。我們需要一種抽象的視角，但完全抽象又是不對的。麻煩就在這里，怎么解決這個問題？我只能用繪畫語言本身來回答。

“一座峰”展覽現(xiàn)場，壹美美術館，2026

李曉峰談到過一個“概括論”，我覺得很有道理。我們怎么理解哲學意義上的東西？或者說怎么去理解繪畫意義上的東西？

歸根結底，我只能用繪畫語言來解決繪畫層面上的問題。

這個層面上，再討論現(xiàn)代、古代、傳統(tǒng)或者非傳統(tǒng)，都是不對的。

無論是寫實主義、古典主義、浪漫主義到后現(xiàn)代主義，只要是造型藝術，就離不開造型。但我更愿意用“繪畫語言”這個詞。畢竟我是在平面上，繪畫語言有更準確的指向性。

我們很容易把頓悟和漸悟對立起來，其實它們是交錯共生的。頓悟是一個轉折點，但沒有漸悟的積累，是無法融會貫通的。

“一座峰”展覽現(xiàn)場，壹美美術館，2026

把藝術和商品完全等同，我覺得很無聊。這里面有個誤區(qū)，大家都覺得山水畫或者國畫，畫得很快。這真是個誤區(qū)！

比如，讀書時候畫石膏像，別人一般兩三個小時完成，我總要花到二三十個小時，我要從里面“找東西”。藝術的深入能力和時間不能對比。當然，有時畫花卉可能幾分鐘就畫完了，未必比畫了一晚上的差，這并不代表容易。

從我的經(jīng)驗來講，國畫才叫很難。包括書法，要寫字不難，但真正把書法寫出有成就，難上加難。山水畫也一樣，一百年里能出三五個大畫家，就了不得了。

“一座峰”展覽現(xiàn)場，壹美美術館，2026

壹：您喜歡的古代詩詞有哪些？

徐：這是一個變化的過程。早期我更喜歡辭賦，后來我對詩才有了感受。

2005、2006年左右，李小山到我畫室來，他看了我的作品非常吃驚，但也給了我一個“命題”，也讓我吃一驚。他說：龍森，你畫的好啊，技術上遠遠超過清代那幫人。但是你畫的背后是什么？我一愣，那個時候已經(jīng)在墻上畫大畫了，但我也隱約覺得有問題。

之后，我讀了幾本重要的書。先是王陽明的《心學》，然后通讀了《昭明文選》，從屈原一直到漢代文賦。讀完這些，對唐詩宋詞的興趣反而淡了。漢賦遼闊，它更接近早期中國人對宇宙觀的理解。屈原的《天問》《離騷》，那是更接近哲學意義上的提問，不是一味地抒情。到了唐詩宋詞，雖然把中國的文化走豐富了，但是太側重抒情了。

在漢賦里，讀到曹丕和曹操，我特喜歡。曹植固然好，“三曹”都好。所謂“建安七子，文的自覺”，這個“自覺”才重要。曹丕的沉郁是無與倫比的，曹操“海天闊地、天下有我”的氣概，以及對世界的責任感，更是了不起。

往源頭追，你會發(fā)現(xiàn)文賦的格局，確實和后面不一樣。

“一座峰”展覽現(xiàn)場天元，紙本水墨，560×1015cm，2022-2023

壹：關于中國歷史文化之于山水，您有什么獨特的認識？

徐：我曾做過兩個專門梳理山水畫大關系的訪談。從明到元，和從北宋到五代，這是兩個沒有關系的繪畫系統(tǒng)。歷史上繪畫和文本都有上下聯(lián)關系，但這二者之間斷裂了，這是兩次的發(fā)生學。

在五代或北宋以前，山水誕生于中國自然景觀，誕生于四百里太行和八百里秦嶺。那是人們直觀看到的山水，可以直接摸到山腳，直上直下，壁立千仞。

遷都臨安以后，人們看到的是丘陵。丘陵里面沒有山，只有高低起伏的土坡和植被。因此在南方，我們基本上看不到像對秦嶺、華山那種山的理解。如果我們跑到杭州去談“壁立千仞”，那就是笑話了。

壹：在山水里，您追求的是什么？

徐：有時候我也很困惑，到底要找一個什么樣的東西？

剛才我提到了“無今無古，不中不西”，聽起來好像很奇怪，其實不然。我畫這樣的山水，與其說畫山水，不如說借山水來畫一種對宇宙的理解，對整個外部世界的理解。

“一座峰”展覽現(xiàn)場，壹美美術館，2026

壹：壹美美術館身處高科技產(chǎn)業(yè)的核心區(qū)，很多觀眾是從事前沿科技的理工人才。讓這些習慣了代碼、數(shù)據(jù)與精密邏輯的眼睛，來觀看“大山水”，您期待發(fā)生什么？

徐：我覺得這恰恰是一個最迷人的碰撞。

大家往往有個誤解，認為搞科技的人不懂藝術，或者認為水墨畫就是給文人騷客看的。其實到了頂層，藝術和科學是同構的，它們都是人類面對未知世界時，試圖建立秩序、尋找終極答案的兩種路徑。

我的山水，追求宇宙的秩序感，這種宏大的結構和對時空的抽象理解，與科學家探索的物理宇宙在本質上是相通的。

“一座峰”展覽現(xiàn)場震旦圖，320cmx532cm，日本金箋紙，2014-2015

壹：古人經(jīng)常說“臥游”，您畫的大山水，準備給觀眾去臥游嗎？

徐：我的山水跟“臥游”不一樣。古人的“臥游”也好，“寄情于山水”也好，那種逃逸的哲學也好，都深受儒釋道影響。在民間，神仙、菩薩一體化，里面反映的是這三教合一。但在今天，這種“三教合一”對我的影響應該是微乎其微了。

如果從精神層面說，影響我的可能是老子、莊子的哲學本身。莊子哲學里最重要的是“逍遙”，逍遙的本質，是思想天馬行空。所以在我的山水里，你幾乎看不到同時代的影子。

徐龍森在工作室的院子，2026

也許我會影響更年輕的畫家，但他們從我這里吸取什么，這些對我來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如何特立獨行，如何進一步和這個時代拉開距離。

壹：您用作品克服了自己身上的時代。

徐：我們一輩子都在和自己斗啊。比如有一張畫，我其實是把五代以前的東西結合起來，尋找一種想象的時空。我想把那個靜好時代里人們觀照宇宙的方式拉進來，和我們今天仰望星空所獲得的感受結合起來。

“一座峰”展覽現(xiàn)場，壹美美術館，2026

我現(xiàn)在很喜歡看沒有任何時代背景的穿越小說。雖然有些敘述看似可笑，類似一掌能把星際毀滅了，但它描繪了人類精神和能力的無限擴大，讓你進入一種無限的想象中。當這種無限的能力反映到山水里，你會發(fā)現(xiàn)，在我的山水里肯定看不到人影。不僅僅是沒有具體的人，甚至我企圖讓觀眾失去作為“人”的感受。

千百年來，人習慣用自己的角度去感受山水，這種圖式和內(nèi)心觀照方式已經(jīng)深入人心。而我企圖把人們拉出來，丟進一個從未體驗過的時空里去。這個時空對我個人來講，也是一個尋找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