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埃及——世界上最偉大的文明體，其古代故事跨越了四千多年的歷史時段，而這一歷史時段又塑造了日后整個世界的形態(tài)。英國古埃及研究權(quán)威、BBC古埃及歷史紀錄片首席講解喬安·弗萊徹教授將古埃及的往事連綴成書，完整地講述出來，記錄王朝的興衰沉浮，并將古埃及人的整個世界呈現(xiàn)于我們每個人都可以理解的一個歷史情境之中。

盡管年齡相差了三十歲，二十二歲的法老與那五十二歲、雄心勃勃的大將軍并非全然不同。兩人都是張揚凌厲、個性色彩強烈，也功利務實，而且，必要時，也能徹底做到鐵石心腸、無情無義。另外，愷撒的英雄偶像亞歷山大的宗族，存世的后裔已鳳毛麟角，克莉奧帕特拉正是其中之一，而愷撒又享有“美譽”，堪稱“既是每個女人的老公，又是每個男人的老婆”（注：雙性戀），所以，兩人的關(guān)系似乎很快就變得極為親密、如膠似漆了。

因為，克莉奧帕特拉蒙面夜訪的第二天上午，她就恢復原職，成了埃及的統(tǒng)治者。她的弟弟氣急敗壞，以至于直接沖出了皇宮，扯下王冠，扔到了地上。伴隨著少年耍脾氣泄憤的戲劇化舉止，他還大吼說，自己被出賣了。按照由來已久的光輝傳統(tǒng)，亞歷山大人又準備沖擊王宮，但得到了及時的阻止，因為愷撒拿出了“吹笛者”的遺囑，宣告弟弟和姐姐將聯(lián)合統(tǒng)治埃及。

讓克莉奧帕特拉重上王座，對愷撒而言當然也是一場豪賭，因為，托勒密十三世的希臘顧問們，既然被剝奪了權(quán)力，隨即就謀劃要將女王和愷撒全都刺殺掉。不過，愷撒的理發(fā)師偶然聽到了那陰謀，結(jié)果顧問們自己掉了腦袋。

但情況還是進一步惡化了，亞歷山大人痛恨克莉奧帕特拉擔任聯(lián)合君主，要求托勒密十三世與他的妹妹阿爾西諾四世共同執(zhí)政，將姐姐趕走。不過，愷撒繼續(xù)保護著克莉奧帕特拉，即便陷入困境，被夾在亞歷山大民團和大海之間、等著增援部隊時，也未屈從。隨后的圍困與街壘對戰(zhàn)期間，城市的不少地段被大火燒毀，其中也包括碼頭邊上的倉庫；那里面的新書正等著轉(zhuǎn)運送去城中的大圖書館。即使在愷撒的援兵確實抵達之后，亞歷山大人還繼續(xù)戰(zhàn)斗；在一場意志堅決、破釜沉舟的戰(zhàn)役中，少年托勒密十三世，身穿華美但沉重的黃金盔甲，可憐地淹死在尼羅河中。

但與羅馬方面的預期相反，愷撒沒有兼并埃及，而是讓克莉奧帕特拉七世保持君主地位，同時又將她剩下的另一個弟弟，十二歲的托勒密十四世（公元前47—44年在位），立為名義上的聯(lián)合執(zhí)政者。早期的阿拉伯文獻還宣稱，她嫁給了愷撒，舉辦的是一場埃及風的典禮。盡管愷撒與羅馬妻子的婚姻仍在存續(xù)期，這倆人的重婚式結(jié)合在羅馬未得到認可——羅馬人與外國人之間的正?；橐鲆餐瑯硬皇苷J可——但有個事實卻不容否認：克莉奧帕特拉懷孕了，讓愷撒有了機會來得到一個繼承人，而他此前還未有子嗣。

遵循托勒密家的傳統(tǒng)，克莉奧帕特拉與愷撒展開了一趟尼羅河巡游之旅。這一走水路的“凱旋禮”，有400艘羅馬戰(zhàn)船相伴，來慶祝他們的勝利。展示在埃及人面前的，不僅有羅馬來賓的雄威，還有他們自家那孕相已現(xiàn)的君主——母親伊希斯女神的化身。他們沿河航行時，一路有數(shù)百萬民眾迎候和致敬。這一親歷的視覺沖擊，肯定給愷撒留下了持久的印象；他意識到，要將羅馬和東方都置于其獨家控制下，也可以營造渲染他自己的神圣光環(huán)，打造人神之名。

愷撒最終還是要離開埃及，去征服屬于羅馬世界的其他地盤。他留下三個軍團，以確?？死驃W帕特拉的安全——她很快就將生產(chǎn)。公元前47年6月23日，她的第一個孩子出生。

法老生孩子，這當然絕非尋常之事，生產(chǎn)過程本身也蘊含著危險，不過，克莉奧帕特拉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嬰。這是托勒密一世的第八代（外）孫，而他又“在其血統(tǒng)中結(jié)合了埃及和羅馬的元素”，于是被母親命名為托勒密·愷撒。至于亞歷山大市民，則稱之為愷撒里恩（Caesarion），意即“小愷撒”。

埃及王朝在埃得夫的大神廟里，他的小身影被加到了那巨大的荷魯斯雕像陣列中；就在正面塔門上他外公“吹笛者”那痛擊敵人的高大造型的下面。他的媽媽同時也開始在亞歷山大建造愷撒神廟——如今是大都會酒店的所在地。為這座緊靠海邊的神廟，按照計劃中的一部分，克莉奧帕特拉從赫里奧波利斯挑選了一對古代的方尖碑，打算用來豎立拱護在廟堂入口的左右。兩座石碑，人稱“克莉奧帕特拉細針”的那一座，現(xiàn)在挺立在倫敦泰晤士河岸堤壩上，另一座則在紐約找到了歸宿。愷撒神廟的原初命名是Kaisaros Epibaterios，意即“愷撒登船”，暗示了那里正是愷撒最終動身離開埃及的地方；他給予了克莉奧帕特拉她的王位、她的繼承人，乃至也包括了她的生命。

克莉奧帕特拉還開始了自己的陵墓工程。她打破傳統(tǒng)，沒與先人們一起葬入亞歷山大這里的皇家大墓室；托勒密家族中，她是第一個跳出這規(guī)矩的。不過，她想要的墓葬也需達到同等的規(guī)模和氣度——“要夠高大，夠顯眼”；古代文獻中也提及了“她在王宮地界范圍內(nèi)正修建的墓葬”，就位于亞歷山大的洛基阿斯海角上，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沉落在地中海的水下。

她忙于修繕裝點自己的城市，并為愷撒里恩繼承王權(quán)制訂規(guī)劃。及至公元前46年5月，孩子的父親終于回到了羅馬，元老院同意其擁有獨裁者權(quán)威，為時十年。他們還為他舉辦了四次“凱旋禮”，慶祝他四處征戰(zhàn)取得的勝利；典禮與托勒密王朝那極盡奢華排場的巡游儀式非常相似，游行彩車上畫出各種圖景，描繪愷撒對手們亡命的場面。對抗亞歷山大人獲得的勝利，以金字塔和法勞斯燈塔的模型強調(diào)表現(xiàn)出來，而克莉奧帕特拉的妹妹阿爾西諾四世，也走在游行行列的當中，但戴著黃金的鎖鏈鐐銬。她免于一死，但遭到流放，送去了以弗所。

愷撒現(xiàn)在派人去請克莉奧帕特拉。她應約而至，迎接她的，是甚至更為盛大的典禮，授予她“羅馬人民的朋友與盟友”這一官方稱謂。同是這個名號，她父親“吹笛者”費盡心機、花了血本才得到，現(xiàn)在被移交給她，同時還有其他的“高貴頭銜和豐富貴重的禮物”。

愷撒然后安排她住進了臺伯河外區(qū)（Trastevere）他的別墅豪宅中。這里可俯瞰羅馬城全景；她與兒子小愷撒在此當了兩年的歐洲居民?？死驃W帕特拉那光彩照人、魅力萬千的公眾形象，在全城引發(fā)了一種真正的狂熱浪潮，任何埃及事物都大受追捧；她形貌裝扮的每一個細節(jié)，從發(fā)型到佩戴的首飾，人們都細致觀察、抄襲模仿。

按照自我宣揚、將凡人圣化的策略，克莉奧帕特拉和愷撒的雕像被布置到了羅馬各處的神廟中。最令人震驚的是，其中一座被豎立在了公共議事集會廣場；愷撒在那里建了一座新神廟，獻給維納斯——被視為他家族的先祖神祇。在神廟正前面，他安置了一匹古風的戰(zhàn)馬雕像，那是亞歷山大大帝的坐騎，而他自己的人像隨后被加到馬背上，成為騎手，寓意他是亞歷山大的后繼者。廟堂里面，在“偉大母親”維納斯雕像的旁邊，愷撒安放了克莉奧帕特拉的一尊美麗雕像；這是“公開承認了一位顯赫王朝世家的后裔與一位神之女兒之間的婚姻”。埃及君主們將自己的雕像安置在神明身邊，這已是上千年的慣例，但在共和國體制的羅馬，此前可從未有過任何活人曾享受過如此的待遇——所以，在城中心臟地帶，采用雕像的形式將神靈威力授予一個女人，引起的震動如引爆炸藥，但這是深思熟慮、精心預謀過的一種政治手段。

愷撒也規(guī)劃了系列的建筑項目，以亞歷山大城為藍本，將羅馬這“永恒之城”改造轉(zhuǎn)換為到處用大理石砌筑的豪華大都市。他還實施了讓臺伯河改道的方案，開挖修建了一座新河港，對沼澤濕地進行排水處理，以增加農(nóng)地面積和谷物產(chǎn)量，進一步提高羅馬城自給自足的能力。

克莉奧帕特拉影響了羅馬的文化、宗教和政治，乃至于城市地貌。她甚至還為愷撒提供了實實在在用以“改變”時間的方式途徑：她的天文學家協(xié)助愷撒，拋棄了有缺陷的羅馬陰歷日歷，取而代之的是埃及那基于太陽運行編制的年歷，也即所謂的“儒略歷”（Julian）——至今仍在使用的公歷。

（未完待續(xù)）

本文摘選自《埃及四千年》， (英) 喬安·弗萊 著，楊凌峰 譯，浙江文藝出版社2019年3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