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上海市第十七屆哲學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獎日前揭曉。“學術貢獻獎”尤其引人矚目，該獎項用于表彰對學科建設、學術發(fā)展作出重大貢獻，在學界享有廣泛影響和崇高聲譽的上海學者。其代表性成果須在理論研究上有創(chuàng)新，在學術研究上有創(chuàng)見，在學科建設上有建樹，在現(xiàn)實生活中有意義。

自2004年開設以來，學術貢獻獎每兩年評選一次，截至目前，僅有42位學者獲此殊榮。

第十七屆“上海哲社獎學術貢獻獎”授予四位學者：復旦大學朱立元教授、華東師范大學劉君德教授、華東師范大學桂世勛教授、復旦大學葛劍雄教授。澎湃新聞特別邀約拜訪四位學術貢獻獎獲得者及其學術朋友圈，望可概述各位老先生的學術生涯、治學經(jīng)驗及學術思想，助力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設。

坐在復旦光華樓15層中文系一角的辦公室，聽到記者聊到蔣孔陽對新聞學院的影響，80歲的朱立元沒顧得上講自己的學術人生，先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自己主編的2025年第1期《美學與藝術評論》送給我?！斑@最早是蔣先生編的，現(xiàn)在成了C刊。”

這份刊物由他的老師蔣孔陽創(chuàng)辦于1984年。因創(chuàng)辦者去世、經(jīng)費不足等，此前停辦多年。近年來得到各方支持，刊物重新編了起來。如今每年定期出版2輯，已出到第30輯，2021年入選CSSCI集刊，學術影響力很高。朱立元也感到格外欣慰。

2025年5月，朱立元在學術會議上發(fā)言。

對這五十余年的求學與研究，朱立元一邊講述一邊思索。或是源于1980年代以后多元觀點美學討論的熱烈氛圍，他仿佛形成這樣的慣性：交流分享不是為了彰顯自身成果，而是相互啟發(fā)以接近真理?；仡欉^往老師的指引，他總帶著深切的敬仰和懷念，感慨若非過早病逝，蔣先生本可有更大成就；而說到自己提出的“實踐存在論美學”與相關的文藝學、美學爭論，以及擔任主編的多種西方美學史和教材的統(tǒng)稿和出版，他則總是謙抑地強調(diào)尚存完善空間，或是歷數(shù)其中不足。

因為看重的是對美學本身發(fā)展的貢獻，乃至面向未來開展美育實踐的可能，朱立元希望以充分辨析和推敲，去豐富思想的生態(tài)，進而滋養(yǎng)見識的生長，并無去爭個高低的私心，相互爭論的學者由此成為知交。這恰與他提出的實踐存在論美學一致，這種生成和涌現(xiàn)正是美的源起。

得遇恩師：偶然中的必然

之所以走上美學研究的道路，朱立元回顧起來，似乎也存在一定偶然性。他1945年出生于重慶，后隨父母回到上海，17歲便考入復旦中文系本科，經(jīng)歷了“四清運動”下鄉(xiāng)和“文化大革命”停課，直到1968年才分配工作。彼時23歲的朱立元，主動響應號召，四個志愿都填了新疆，也就被分配到那里。他隨身帶著很多書，除了《古代漢語》（王力主編）《魯迅全集》等中文系必讀書外，還有黑格爾的《美學》（第一卷）和朱光潛的《西方美學史》——他還不知道這兩本書將如何影響自己的未來人生。在輾轉(zhuǎn)于城市、公社和大隊等地的十年間，朱立元從未放棄讀書學習，也在寫文章做積累。原以為自己會一直扎根邊疆，直到1978年傳出要恢復研究生招考的消息，朱立元希望回到復旦大學，發(fā)現(xiàn)美學大家蔣孔陽指導的文藝學專業(yè)正對自己胃口，便認真鉆研那兩本美學的書，最終被順利錄取。

看似偶然，背后卻隱藏著必然。朱立元在復旦大學中文系讀本科時，還是五年學制，但前后只上了三年多課，大多是基礎性課程，很多課還沒有完整上完。授課老師中有很多著名學者，講課各有特色。比如，中國文學批評史是朱東潤，古代文學史是章培恒和王運熙，古代文學作品選是杜月邨，現(xiàn)代文學史是潘旭瀾，現(xiàn)代文學作品選是吳歡章，上語言學概論的是濮之珍，現(xiàn)代漢語老師是許寶華和陳炳迢，等等。本科階段接受中文系的各方面訓練后，朱立元也意識到，自己對文藝理論思維更感興趣，只是還沒來得及深入美學。

朱立元在讀本科時，還沒機會聽到蔣孔陽先生的課。直到多年后，他從更早入學的同學處獲知，大家當時上完蔣孔陽的課，還要批判他的資產(chǎn)階級學術思想。相關方面限制人數(shù)，未給低年級學生開課。

因此，朱立元第一次見到蔣孔陽先生，已是十多年后，在初試通過后的研究生面試階段?！暗谝挥∠笫呛吞@可親。蔣先生很有儒家風度，溫文爾雅。但提問題時，不是胡亂問幾句，而是很認真仔細地考察你。”朱立元不禁感到，如果能拜在他門下，那就太幸福了——這個心愿隨面試通過而實現(xiàn)，按照蔣孔陽的指點，朱立元走上了美學的道路。

2013年11月，蔣孔陽先生誕辰90周年，曹俊峰（中）、張玉能（左）與朱立元（右）師兄弟合影。

朱立元最先系統(tǒng)展開的是黑格爾美學研究。蔣孔陽在1965年寫成的《德國古典美學》，1980年得以出版。這是中國第一本西方美學的斷代史，后來成為經(jīng)典性的著作，主要講了德國古典美學的六位主要美學家。蔣孔陽的三位碩士研究生，各選擇一位代表人物做碩士論文?！按髱熜植芸》暹x了康德，張玉能兄選了席勒，我選了黑格爾。這就是我一生的方向了?！敝炝⒃f，大家都是沿著蔣先生開拓的方向前行。

朱立元碩士論文題目是《黑格爾戲劇美學》。當時黑格爾的《美學》四卷本還未翻譯出版完成。朱立元不懂德文，利用英文版做了翻譯，撰寫了戲劇美學的部分，也得到答辯委員會相當高的評價。他在碩士論文基礎上整理的《黑格爾戲劇美學思想初探》于1986年出版。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同年出版的《黑格爾美學論稿》，作為中國首部系統(tǒng)研究黑格爾的專著，在美學界產(chǎn)生了很大影響。朱立元總結，這兩部專著是自己踏入美學殿堂的姐妹篇，前者算是起步，后者則是真正走上美學研究道路的標志。

在為《黑格爾美學論稿》撰寫的序言中，蔣孔陽充分肯定了朱立元的努力和學術貢獻。他尤其欣喜于，這份三十多萬字的論稿，充分說明了黑格爾美學思想中一些閃光和寶貴的東西，取得了新異的成就，竟然能在兩年左右完成。

這實則源于朱立元對時間倍加珍惜，對自己要求嚴格。其滿腔熱忱和兢兢業(yè)業(yè)，成為后來者的榜樣。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朱志榮1992年跟隨蔣孔陽讀博，記得當時學校里流傳著，朱立元在碩士生階段，直到要關燈關門時，才最后一個離開圖書館。

朱立元則感念老師的為人為學，對自己形成深刻影響?！把普T和嚴格要求結合。看起來很少批評，但教學中對我們要求很高?！彼e例說到，讀碩士階段，蔣先生布置了一項作業(yè)，每10天寫一篇千字文。因為寫一千字說清一個問題，比寫萬言長文還難。有時萬言長文洋洋灑灑，抓不住重點，不知論者要說什么。“我將一個問題歸納為千字文提交。他的要求還是嚴的，只是不說好壞，有的地方就直接批改，有的評語指出寫得怎樣，比如講清楚了還是沒講清。”如此訓練了一段時間，朱立元自覺在思維和表達能力方面有明顯長進。

“蔣先生常對我們說一句話，不是我占有真理，而是真理占有我?！痹趯W術生涯的起點上，師長正向的鼓勵至關重要。當時蔣孔陽的《德國古典美學》剛出版，朱立元認真讀后，受到很大啟發(fā)，撰寫了評論文章《西方美學研究的新收獲：評介蔣孔陽副教授的〈德國古典美學〉》，發(fā)表在《復旦學報》上?！笆Y孔陽先生已與濮之珍先生受邀去神戶大學講課，在日本讀到學報上的文章，馬上給我寫了一封信。他說，你對我的好評是過譽了，但你提出的改進意見很好。他還特別引用了亞里士多德的話，我愛我?guī)煟鼝壅胬?。我認為，他是在鼓勵我，我也很感動?！?/p>

或許正受此影響，朱立元也成為這樣的師長?！八m然名義上是師兄，實際比我大16歲，就是老師?！痹谥熘緲s看來，朱立元視學術為生命，全身心投入其中，不僅對老一輩學者有赤誠的尊重，也樂于誠懇地給予年輕人幫助和支持。

有時看似偶然的巧合，實則體現(xiàn)做學問起承轉(zhuǎn)合的必由之路。2023年初，朱立元的《黑格爾美學思想新探：以“藝術終結論”為中心》出版，集合了近年相關部分論文。他回想起，《黑格爾美學論稿》出版若干年后，自己學術重點也有轉(zhuǎn)移。而蔣孔陽曾有一次對他說，年紀大了以后，應該再來寫黑格爾的東西?！八囊馑际?，到了一定年齡，寫同樣的東西會有新的體會和理解。我當時覺得有這種可能。但也不一定重新寫一本。”而當下回到黑格爾這里，對朱立元也是順理成章。由于黑格爾和馬克思、恩格斯關系密切，研究黑格爾有助于更深刻地理解馬克思美學思想。朱立元看過許多材料，又搜集到之前沒有注意的新材料，覺得還有可繼續(xù)研究的東西?！安⒉皇侨恐匦逻M入，但也像蔣先生說的，是部分地在重新做。不知不覺按照先生為我所規(guī)劃的學術軌跡在行動。所以，我們真的很懷念他。”朱立元感慨。

2023年10月28日，朱立元主持蔣孔陽先生100周年誕辰大會。

“蔣先生中西貫通的學養(yǎng)和成就，的確是我們這代人望塵莫及的，還有很多成就因去世過早未能達成。他本來想寫中國美學史，但這一心愿也并沒有實現(xiàn)。最近，我們把他遺留下來的、之前在家人那里的藏書和筆記，都收了起來。書旁都寫了很多真知灼見。我們爭取幫他把這些材料增加在全集中?！敝炝⒃J為，這些仍會有助于后來的學人。

學術發(fā)展：在理解與對話之中

在同代學人當中，朱立元是較早且較熱心地提倡文藝學美學“現(xiàn)代化”“多元化”“開放化”的。1981年底，朱立元碩士研究生畢業(yè)后留校工作，幾乎全程深度參與了1980年代文藝學美學方法論變革的大討論。作為初進學界、顧忌較少的新生力量，朱立元擁抱學術界思想解放的熱潮，積極尋找、翻譯和引介國外文論、美學及方法論方面的論著，合作主編并撰寫發(fā)表了國內(nèi)較早提倡文藝學、美學方法多元化的多篇文章。比如，提出現(xiàn)實主義首先應當是一種美學范疇和審美原則，而不僅是一種創(chuàng)作方法。又比如，從心理學層面探討審美的共同人性基礎。這類工作都充分體現(xiàn)出作者的勤于思考和善于創(chuàng)新的熱情。

1980年代前期，美學的討論正是社會思潮的熱點?！拔膶W是人學”的命題被重新提出，與哲學、美學和文藝理論界關于人道主義問題的熱烈討論相互融合起來。李澤厚主編的“美學譯文叢書”出版，甘陽等人主編的“現(xiàn)代西方學術文庫”中也有很多美學書籍，這些出版物均在社會上形成了很大影響。朱立元也在其中主動發(fā)展自己的文藝學和美學思考。他回顧認為，站在美學研究的高度上，來考察文藝理論的發(fā)展，同樣有很大好處，根本上是審美眼光的問題。

不斷觸類旁通，正是美學研究的生命力。朱立元說到，這一時期，對自己影響很大的兩本書，是李澤厚的《批判哲學的批判》和《美的歷程》。前者做的是康德哲學系統(tǒng)的批判，康德與美學有密切關系?！斑@本書對我繼續(xù)研究從康德到黑格爾，起到的影響非常大。蔣先生的《德國古典美學》，就從康德開始講，最后到黑格爾。李澤厚也是用馬克思主義觀點去把握康德?！焙笳邉t是概括中國古代美學思潮，在理論方面有卓越建樹?！袄顫珊裼矛F(xiàn)代的理論思維，一步步概括中國古典美學中實踐理性的思潮從古至今的發(fā)展，令人十分佩服。而對了解中國古典美學發(fā)展的線索也很有啟發(fā)?！?/p>

作為實踐美學的主張者，朱立元正是在與后實踐美學提出者的論爭中，進一步發(fā)展自身的美學思考。自1980年代以后，接續(xù)1950、1960年代形成的格局，中國美學的四大派，借由馬克思《1844經(jīng)濟學哲學手稿》（下稱《手稿》）的討論繼續(xù)發(fā)展，都有了新的思考和完善。由于種種原因，以李澤厚為代表的實踐美學，逐漸上升到主導地位，成為主流學派。而到了1993年，青年學者陳炎對李澤厚實踐美學的重要觀點“積淀說”提出尖銳批評。接下來，楊春時、張弘、潘知常等學者批評實踐美學，提出走向后實踐美學。這場實踐美學與后實踐美學的爭論長達十多年，參與人數(shù)眾多，對當代美學研究有深遠影響。

在1990年代初，朱立元發(fā)了兩篇文章，為李澤厚辯護。文中既肯定實踐美學仍有繼續(xù)發(fā)展的生命力，也指出其中尚包括蔣孔陽等其他學派，不可與李澤厚的主流派一概而論。而在持續(xù)數(shù)年的深入討論中，朱立元重新學習馬克思經(jīng)典著作，研究西方現(xiàn)當代哲學、美學尤其是現(xiàn)象學論著，進而發(fā)現(xiàn)這些批評觀點不無合理和可取之處，其中一些“確有振聾發(fā)聵的功效”。雖不完全贊同，但朱立元得到非常大的啟發(fā)。他意識到，李澤厚的實踐美學雖然深刻而重要，但并非無懈可擊，并未跳出主客對立的認識論框架，將實踐概念局限于物質(zhì)生產(chǎn)勞動，始終無法真正解決物質(zhì)功利性的實踐如何過渡到非功利性的審美。

深入全面思考實踐美學的功過得失，并認真審視自己持有的美學觀點之后，朱立元認為，大方向上仍要堅持實踐美學，不能拋開實踐而走向“后實踐”。這成為朱立元開始思考實踐存在論美學的最初動因。2007年出版的代表作《走向?qū)嵺`存在論美學》即為對應代表性成果，至今醞釀并不斷完善已有20余年。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在展開學術爭論的過程中，朱立元與陳炎、楊春時二位學者相識相交，成為好朋友。

針對其后意識到的李澤厚實踐美學的局限，朱立元也撰寫文章進行批評。2010年，他發(fā)表了《試析李澤厚實踐美學的“兩個本體”論》，主要批評李澤厚先生在實踐美學中提出的工具本體和情本體。既然將“本體”界定為“最終的實在”，就不應有兩個并列的本體。而朱立元的看法是，李澤厚之所以講情感本體，就是開始意識到，美學完全停留在認識論框架內(nèi)，只從物質(zhì)實踐講，有些問題講不清，這已開始局部突破認識論思路。李澤厚在其他文章中對此做了一些解釋，但沒有完全解除朱立元的疑惑。

與之同步展開的還有另一場相輔相成的論爭。朱立元1992年出版的《歷史與美學之謎的求解——論馬克思<1844年經(jīng)濟學-哲學手稿>與美學問題》，是最早系統(tǒng)談馬克思《手稿》美學思想的專著。朱立元提出，《手稿》中“Ontologisch”指向的概念，與傳統(tǒng)本體論的實體主義不同，而是具有實踐的品格。1995年，他又專門撰文辨析了當時美學界和文藝理論界對“本體論”和“本體”概念的誤用，認為譯為“存在論”是更為準確的做法。意識到中西對“本體論”的看法和用法都不同，朱立元自那時起開始關注存在論問題。

看到李澤厚美學的弱點所在，也常深感自身仍受主客二分的傳統(tǒng)美學思維方式影響，朱立元也著意思考，如何在維護現(xiàn)有實踐美學的實踐哲學論基礎上，去突破其局限，使其有所發(fā)展。反復學習《手稿》等著作后，他意識到，在馬克思主義實踐觀的基礎上，引進存在論的維度，使其有機結合，可能突破主客二分的認識論思維模式。他還發(fā)現(xiàn)，馬克思對“存在”也有系統(tǒng)論述。特別是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提到“全部社會生活本質(zhì)就是實踐”。馬克思實踐范疇的原初內(nèi)涵，就不僅是物質(zhì)生產(chǎn)活動。這也成為朱立元形成實踐存在美學觀念的馬克思主義的理論依據(jù)。

這又引發(fā)了一些批判聲音，認為朱立元強調(diào)“存在”，是把馬克思的觀點“海德格爾化”了。對此，進一步讀書研究后，朱立元做了更深入地辨析。他指出，雖受到海德格爾的“基礎存在論”啟發(fā)，但自己的美學觀奠基于《手稿》中重要而基本的哲學與美學觀點；海德格爾的存在論與實踐沒有關系，而馬克思的存在論則與實踐緊密結合。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就做過明確表述：“人不是抽象的蟄居于世界之外的存在物。人就是人的世界?！痹凇妒指濉返忍幰嘤幸詫嵺`為中心的存在論思想的明確表述。朱立元認為，甚至可以把馬克思視為在西方最早創(chuàng)立實踐存在論的人，這比海德格爾早80年，由此則更不可將對存在論維度的引入視為“海德格爾化”。

“各方相互又寫過一些文章，最終沒有定論?！敝炝⒃f到。而他自己回看，更堅定了實踐存在論美學的思考，“正是以馬克思關于實踐與存在一體的思想為哲學基礎，尋求建構實踐存在論美學的基本思路”。他在2016年出版的《馬克思與現(xiàn)代美學革命——兼論實踐存在論美學的哲學基礎》，談的是馬克思的現(xiàn)代存在論思想，即是在由反批評的論爭中醞釀寫成。2022年出版的《重讀馬克思<巴黎手稿>札記》中的幾篇文章，則詳細探討了馬克思《手稿》中，“Ontologisch”這個詞是在什么意義上用的，又用德文原文來對照幾種翻譯。

“學界就是這樣，講道理大家都認同。并不是說你都是對的，但你也有對的。大家可以交流。”朱立元認為，眾聲喧嘩和多元發(fā)展，正是各方嘗試探索的結果，也是應當提倡的。“不同的嘗試，不同的觀點，在學術爭鳴中可以互相借鑒，彼此融合，共同探索，當然也可以自成一說?！彼?000年出版的第一本文藝理論的論文集，取名為《理解與對話》，表達的正是大家不為爭個高下，而是共同追求真理的意思。

實踐存在論美學：美如何生成

朱立元說到，自己的實踐存在論美學，從提法到思路，也是與許多學生一起反復討論產(chǎn)生的。最早提出“實踐存在論”時，朱立元甚至并非有意而為。多年后他的學生發(fā)現(xiàn)，在1988年《現(xiàn)實主義問題的哲學反思——兼與王若水、楊春時商榷》的文章中，朱立元已用了“實踐存在論”的提法。只是當時所指與后來大不一樣。在引入存在論的維度之前，朱立元也用過“實踐本體論”的表述，最后轉(zhuǎn)成更為準確的“實踐存在論”。

新的觀點之所以能夠形成，除了學術上的對話切磋外，離不開內(nèi)在的思想源頭。朱立元認為，自己提出的實踐存在論美學觀點，根本上源于前述馬克思《手稿》里的現(xiàn)代存在論思想，也受到蔣孔陽的美學思想的重要影響，重新思考了一系列美學理論的基本問題。

1990年代初，朱立元就將蔣孔陽的美學，概括為以實踐論為哲學基礎、以創(chuàng)造論為核心的審美關系學說。而1999年蔣孔陽去世后，朱立元重讀了他的美學論著，寫了系列“新探”文章，認為他的美學是通向未來的美學，在新世紀仍有其生命力。

審美關系是其中的關鍵。朱立元在2004年發(fā)表的《走向?qū)嵺`存在論美學——實踐美學突破之途初探》一文中明確提出“實踐存在論美學”的理論構想。在朱立元看來，“美是什么”這樣的提問，本身已預設了美的存在——美作為客觀的實體，或是客觀實體的一個屬性已經(jīng)存在了?！斑@種二元對立的認識論思維方式，恰恰是最不符合美本身的?！睂嵺`存在論美學的思考方向，就是要跳出認識論思維方式，擺脫對美本質(zhì)的追問，轉(zhuǎn)向?qū)γ廊绾未嬖诘拇嬖谡撎綄?。“離開審美活動，就不可能有美。在時間上，審美主客體與審美活動應該是同時生成的。但在邏輯上，是審美活動在先，也就是審美關系在先。用蔣先生的話說，人對現(xiàn)實的審美關系才是全部美學研究的出發(fā)點。這樣談美學，就與以前的美學有所不同，哲學基礎和美學問題結合得更加緊密?！?/p>

由此，朱立元提出的實踐存在論美學認為，美是生成的而不是現(xiàn)成的；審美對象與審美主體只有在審美活動中現(xiàn)實地生成；審美活動是一種基本的人生實踐；廣義的美是一種人生境界。

“需要破現(xiàn)成論，立生成論。我們的出發(fā)點就不是美的本質(zhì)，而是審美活動。從審美活動探討美，美就不是現(xiàn)成的、固有的，而是生成的、現(xiàn)時的，美只存在于正在進行的審美活動中，存在于動態(tài)的創(chuàng)造之中，面向未來，生生不息。現(xiàn)實的美和現(xiàn)實的審美主客體都是在現(xiàn)實的審美活動中生成的。”

現(xiàn)在不難意識到，20多年前提出實踐存在論美學時，朱立元反復強調(diào)的“生成”一詞，如今在第四次工業(yè)革命技術浪潮之中，又變成了新興的流行語。其展現(xiàn)出的前瞻性，正側(cè)面印證了該理論精準深刻地揭示了事物流動中不變的本質(zhì)。

朱立元主編的《美學》教材，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20多年經(jīng)過數(shù)次修訂。朱立元以實踐存在論美學的邏輯去建構這本教材。即遵循審美關系、活動在先的原則，并不正面去尋找和界定美的本質(zhì)，而是首先以審美活動為邏輯起點，探討審美對象和審美主體如何在審美活動中現(xiàn)實地生成，以及審美活動的性質(zhì)和特點。接著分別從對象形態(tài)和主體經(jīng)驗兩方面論述審美形態(tài)和審美經(jīng)驗。然后論述藝術和藝術活動。最后落實到審美教育即美育。它潛移默化地影響了一代人對美的理解和認知。

朱立元曾在1997年至2004年擔任復旦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院長，對中西美學的互鑒長期關切。在他看來，借由實踐存在論美學，有可能找到互通的契合點，令西方美學與中國傳統(tǒng)美學、哲學更好地互動互釋。西方傳統(tǒng)中，美學致力于對于美的本質(zhì)的追問。而中國美學是滲透到社會生活方方面面，如蔣孔陽研究的先秦音樂美學，其核心是“和”；倘若拘泥于探討美的概念，則無法抓住中國美學的特質(zhì)。而實踐存在論美學在哲學層面，是恢復實踐的原初內(nèi)涵，把實踐擴展為人的現(xiàn)實的生存實踐，這就與強調(diào)人生實踐的中國古代哲學相通。在美學層面，實踐存在論美學認為，廣義的美是一種人生境界，這也與中國古代美學傳統(tǒng)相通；審美形態(tài)則是在不同條件下不同人生境界的感性表現(xiàn)形態(tài)，一方面立足于中國古代美學資源，另一方面也使審美形態(tài)成為內(nèi)在于人的東西。以此，可以有效地闡釋中西方的美學問題，具有一定普遍性闡釋的效力。

2024年4月，朱立元夫婦與德國著名漢學家卜松山夫婦合影。

雖然對自己提出的實踐存在論美學有自信，認為可以作為對馬克思美學思想的闡釋繼續(xù)走下去，但朱立元始終強調(diào)，自己只是在“走向”實踐存在論美學，并非已形成了完整的、成體系的美學主張，當年的基本觀點存在論述不完整或不全面的局限，有些地方未曾深入探討，而近年來寫的東西也相比之前有所加深。“我并不認為這是凝固的、成熟的一套東西。我可以拋棄，可以自我否定。只要別人的批評有道理，我就接受。學術觀點是可以討論和爭鳴的?！?/p>

厚重與精微：從美學史到美育思想史

蔣孔陽認為，一個人做學問，最好是先對某一門學科的歷史，有一個全面的大概的了解；然后再選擇其中的某一個代表人物或某一個專題，進行深入的專門性的研究。等到有了一定成果，再擴大范圍，旁涉各家。最后，聯(lián)系現(xiàn)實的實際問題，擺脫對他人的依傍，自立門戶。

或是源于老師的影響，又或是自身的熱忱與時代背景的推動，朱立元自走上學術之路開始，便在鉆研黑格爾美學的同時，去推進宏大敘事的工作。與蔣孔陽共同主編的《西方美學通史》是其中最為人稱道的成果。朱立元感到，德國古典美學是一座高峰，到了高峰也會走下坡路，后面也沒有再超過這座高峰；那么，做了通史之后，回來再看德國古典美學的代表人物，將其放在整個歷史脈絡里，可借由多側(cè)面思考生出不同的結論和評價，也會對后期階段的美學心態(tài)看得更清楚。

這類大部頭的成果得以形成，也是朱立元抓住機緣一步步推進而來。1986年，朱立元開始為本科生開設“現(xiàn)代西方美學流派選講”課程，萌發(fā)了“續(xù)寫”朱光潛《西方美學史》、把20世紀的美學史寫下去的念頭。1987年，現(xiàn)當代西方美學受人關注，出版社希望出版可供學習參考的資料。朱立元恰好感興趣，便作為副主編，協(xié)助主編蔣孔陽努力搜集資料，尤其關注新出現(xiàn)的、尚未翻譯過來的代表人物和代表作，編選了《20世紀西方美學名著選》。“這樣也算是做一件小小的好事，也比較新穎?！弊詈筮@本書出了上下兩冊。后來，因讀者需要，蔣孔陽又主編了《19世紀西方美學名著選》。

就此，朱立元意識到，前述工作中獲得的材料，可用來編寫現(xiàn)當代美學史。1993年，他主持編寫的《現(xiàn)當代西方美學史》出版，全書近90萬字，從世紀初一直寫到1980年代，與西方美學發(fā)展同步，幾乎集成了20世紀所有西方重要美學流派、美學家，對其進行歷史梳理和考量評述。雖然當下也許看起來粗糙，卻是中國較早也較系統(tǒng)的現(xiàn)代西方美學史專著。這也是朱立元研究領域的一個拓展和轉(zhuǎn)向，從古典美學延展到現(xiàn)當代美學。

而在1990年，朱立元就跟蔣孔陽提議，申報國家社科基金，做一部貫穿古今的《西方美學通史》。而后，朱立元幫助蔣孔陽起草申報書，也做了相關具體工作。作為“八五”重點規(guī)劃課題，這部通史在1990年底得到立項批準。最終在1999年10月得以出版，前后跨越10年。

蔣孔陽1999年6月過世。后期統(tǒng)稿全由朱立元進行?！澳莻€時候身體還可以，拼命趕了出來。”1998年統(tǒng)稿時，朱立元發(fā)現(xiàn)，有些新的東西要翻譯和補充，特別是現(xiàn)當代部分。這部分是在《現(xiàn)代西方美學史》基礎上擴充、拓展、修改而成。朱立元便將現(xiàn)當代部分分為兩卷，進行了較大的調(diào)整和修改補充。就此，雖然統(tǒng)稿時間變得更緊。但仍能趕在國慶節(jié)之前出版。朱立元提到，統(tǒng)稿對自己也有很大啟發(fā)，對各個時期的西方美學發(fā)展，都梳理出一條線索，歸納了每個階段的特點。“做一點宏觀的，再和微觀的結合，努力把它們統(tǒng)一起來，就我個人的體驗看，還是有好處。”

這種大規(guī)模的通史，不光國內(nèi)沒有，國際上也沒看到過。朱立元介紹，西方做美學史研究的是個別的學者，材料有限，語言掌握也有限。而中國可組織力量來做出宏大的通史，由不同作者組成團隊，請大家負責各自最熟悉的部分，共同做一個大項目。某種意義上，這是中國學者對世界美學的貢獻，歷史上也需要留下這樣的東西。

而說到這部自己參與主編的通史，朱立元也很謙虛：“缺點也有一些。特別是后面幾卷，有些任務不一定對應每人的所長，或說特點方面也有掩蓋或沖淡，這是不足的地方。但總體來講，能做這么大的事情，還是比不做要好。”

迄今為止，它依然是中文世界西方美學史領域覆蓋面最廣、體系架構最為完備的著述。在最初的編寫過程中，大家討論，將來還會有其他人寫，這部書能管十年就不錯。但2011年，出版社提出希望再出新版。朱立元又組織力量修訂補充。2013年，新版《西方美學通史》面世。朱立元將此視為對蔣孔陽的紀念。

朱立元也在繼續(xù)完善后現(xiàn)代的脈絡?！半m然做得晚了一點，但也是把之前的工作補充完整了一點?！彼械?，《西方美學通史》寫到20世紀，后面很多內(nèi)容沒有充分展開，尤其是后現(xiàn)代部分。2015年，朱立元主編出版了《后現(xiàn)代主義文學理論思潮論稿》，作者大部分是自己的學生，每人分工選題目，也盡量發(fā)揮個人所長。

不得不提的是，朱立元先后還主編了很多美學史著作，產(chǎn)生了廣泛的影響。如2009年出版的三卷本《西方美學思想史》，2017年出版的三卷本《西方美學范疇史》。另外，其主編的教材《當代西方文藝理論》《西方美學史》等，也經(jīng)過多次修訂，是該領域使用極廣的書目。

2025年底，朱立元主編的五卷本《西方美育思想史》即將出版。這無疑也是十分重要的補充?！捌駠鴥?nèi)外的大量美學史著作，包括我們自己編寫的幾部美學史或者美學思想史在內(nèi)，論及美育思想的內(nèi)容都十分薄弱，除了席勒以外，即使寫到一些美育內(nèi)容的，也或者比較簡單、零散，或者一筆帶過，使美育思想的歷史演進成為美學史書寫中一大‘短板’?！敝炝⒃獜娬{(diào)，完整的美學史絕對應該包括美育思想史的內(nèi)容。而這部以思想史為主線的書，涵蓋某個時代美育實踐中體現(xiàn)的美育思想，又重點關注那個時代哲學家、美學家對美育的看法。

審美教育可以將審美對象包含的人生價值意味，直接作用于受教者的情感世界，潛移默化地塑造和優(yōu)化人的心理結構，有利于人的自由全面發(fā)展。朱立元說到，或許這部書專業(yè)性較強，與直接指導審美教育工作尚有距離，但很多內(nèi)容仔細看，對教育工作者有參考價值。從古希臘開始，許多哲學家實際上做了一些美育工作，而在不同時代、不同的國家和民族，都有不同的美育方式?！半m然書中說的是西方的漫長歷史，和我們當前直接面對的現(xiàn)實不同，但有一點是共通的：審美教育能發(fā)揮德智體勞都不能代替的作用，能熏陶我們的心靈，提高審美素養(yǎng)，提升人生境界。”

尤其是，在迎接人工智能發(fā)展、建設“新工科”的任務之下，審美教育顯得更為重要。朱立元認為，現(xiàn)在非常需要美育，比如學校和社會中的美育要建設得更好，而這并不是很快就能實現(xiàn)，還需要大家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