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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明︱賢者不爭名與利,但求知己肝膽傾:讀致王子云信札
陜西省美術博物館藏有三十二封著名藝術家、藝術史學者給王子云先生和何正璜女士的信件,從中可以看到他們對王子云先生在藝術事業(yè)上和人品上的推崇和敬仰,同時也從不同側面反映出王子云先生在二十世紀中國美術事業(yè)中所作出的具體貢獻與所具有的杰出地位。 2016年4月,我應邀赴陜西省美術博物館商討策劃館藏王子云作品展事宜,得以拜讀這批信札。后經(jīng)我提議,請崔文川先生負責信札原稿的文字釋讀,下引信札文字均據(jù)此。

李松濤先生在致何正璜女士的信(1990年8月27日)中高度評價了王子云先生的藝術生涯,他指出:“子云先生早年身赴海外,尋求藝術真理,歸國后從事藝術教育,親手培養(yǎng)了幾代英才,在雕塑、油畫、美術史研究各個領域都有杰出貢獻,直到晚年仍然努力不懈,寫下了中國雕塑史巨著,他以自己的人品學問在中國當代美術史上留下發(fā)光的一頁?!边@是十分中肯而概括的評價。王朝聞先生在來信(1988年2月15日)中說,“龍年已到,您的九十大壽來臨,祝愿你精力更加飽滿,生龍活虎般實現(xiàn)你的工作目標,讓人們從你對學術的鉆勁中學到如何創(chuàng)造自己的借鑒!”這也是其他來信中多有表示的敬佩與祝愿之情,從中可以看到,王子云先生已屆九十高齡仍辛勤筆耕、發(fā)奮進取的精神,對同仁、后輩具有何等強烈的感召力。艾青說,“老師奮斗一生,成績卓著……老師九十高齡,尚孜孜不倦著書,十分敬佩!”(1990年元月來信)王玉池也在來信(1992年7月4日)中說,“王老的道德學問、特別是熱愛祖國藝術以及苦行僧式的奮斗精神,實在感人至深。”陳少豐先生更是滿懷激情地表達了對王子云先生的人格魅力的崇敬之情:“雖然先生和我們永別了,但他的著作,他的卓越經(jīng)歷,以至閃耀著光輝的一言一行,都將作為寶貴的精神財富和鼓舞、鞭策的力量,永遠有助于后人,發(fā)揮其不可估量的精神作用!偉大的生命雖死猶生,永不熄滅!”(1990年8月29日)
溫庭寬先生在信中所附的長詩,最為集中地表達了學生輩的著名學者對王子云藝術生活的懷念之情,其《悼念王子云先師》云:“嗚呼!君不聞南陽古有諸葛廬,躬耕隴畝談三分,賢者不爭名與利,但求知己肝膽傾。又不聞西蜀自有子云亭,著書立說傳五經(jīng),漢庭獨尊儒與術,百家何人敢問津。先師獻身雕琢藝,道德文章傳古今。踏遍青山尋古道,摩巖造像攝其精,南疆北域留足跡,辛勤耕耘共死生。壯年有成何寂寞,人事蒼涼苦自兢。我當青年受其業(yè),潛心聞聽傾耳聽,坎途半生渾不懼,自磋學業(yè)似山僧。猶憶當年飄泊時,先師賢母慰遠征,每拜膝前費遺教,男兒不可志氣更,年前賜我兩書卷,先師心血自當珍,每展細讀啟慧眼,技藝與日大有增。為使師名垂千古,漢江幾度草青青。昨歸故里聞訃告,淚飛如雨獨挑燈,我當奮發(fā)承先后,不負先師誨諄諄?!?/p>
其中“踏遍青山尋古道,摩巖造像攝其精,南疆北域留足跡,辛勤耕耘共死生”,是對王子云先生在中國藝術史研究中開拓美術考古事業(yè)的很好概括,而“壯年有成何寂寞,人事蒼涼苦自兢”,則是對其淡泊名利、畢生以追求學問、傳播美育為念的美好人格的詠嘆?!百t者不爭名與利,但求知己肝膽傾”更是我拜讀這批致王子云、何正璜的信札的突出感受。
更有學者在來信中對王子云先生的人生處世態(tài)度給予了高度贊揚。王玉池說:“我想,如果有人將王老的一生寫成電影或電視劇,不用多少加工,定會感動一代人,特別是作學術的人?!行恕泄?,但也有缺陷,大家心照不宣。王老曾經(jīng)被人傷害,但從不傷害別人,一心一意作學問。這正是他高貴之處?!睉撜f,這既是王子云先生道德文章的真實反映,同時也是作者對學術界不良風氣的感慨和批判。李廷華先生在談到王子云九十誕辰收到來自各地學生、學者的賀信和賀詩時認為,“美術界同人對王子云多年奮斗的感佩就超越了他的事業(yè)貢獻和學術價值的文本意義,而具有更多人生意義和社會意義”(李廷華《王子云傳》,第296頁,太白文藝出版社,2015年10月)。斯言甚是,這在這批信札中也同樣體現(xiàn)出來。
在眾多來信中,有不少談到王子云在開創(chuàng)中國的敦煌藝術研究中的作用與地位,是王子云研究的重要史料。關友惠在給王子云先生的信(1987年1月4日)中說:“您給我們講了敦煌課,可是當時我是不愿去敦煌的??墒且坏蕉鼗蛥s被壁畫彩塑藝術魔力吸引住了。以后道路雖是坎坷,對敦煌事業(yè)卻未曾動搖,在敦煌工作的人,都是知道王老師的。何況我是您的學生?!薄啊段奈锾斓亍芬医榻B敦煌壁畫臨摹工作。我想應該實事求是,尊重歷史,寫了王老師是敦煌壁畫臨摹工作的第一人,也是在學校開講敦煌藝術課的第一人。”
這里需要說明的是,最早來到敦煌臨摹壁畫的是上海美專畢業(yè)生李丁隴,他于1937年10月至38年6月間兩次來到敦煌臨摹壁畫,并于1938年9月在西安舉辦了臨摹展覽。張大千到達敦煌的時間是1941年5月下旬,6月上旬或中旬開始在莫高窟為洞窟編號,到11月完成。至次年3月后再到敦煌,然后開始臨摹壁畫。據(jù)有關研究考證,王子云帶領的考察團首批人員應該是于1942年5月到達千佛洞(此據(jù)徐偉《絲路無疆——西北藝術文物考察團研究》,第160頁,西安交通大學出版社,2015年12月),開始臨摹壁畫的時間或略晚于張大千。
他們的區(qū)別除了張大千及其助手的臨摹作品的數(shù)量多于考察團之外,最重要的是臨摹方法與目的的區(qū)別??疾靾F是按照壁畫現(xiàn)狀如實摹繪,而張大千是推想出原有色彩進行“恢復”,方法的差異顯然出于目的的不同。王子云比較客觀地認為,“對于敦煌壁畫的摹繪方法,我們與同住的張大千有所不同,我們的目的是為了保存原有面目,按照原畫現(xiàn)有的色彩很忠實地把它摹繪下來。而張大千則不是保存現(xiàn)有面目,是‘恢復’原有面目。他從青海塔爾寺雇來三位喇嘛畫師,運用塔爾寺藏教壁畫的畫法和色彩,把千佛洞已因年久褪色的壁畫,加以恢復原貌,但是否真是原貌?還要深入研究,只令人感到紅紅綠綠,十分刺目,好像看到新修的寺廟那樣,顯得有些‘匠氣’和火氣?!?span style="color: rgb(153, 153, 153);">( 王子云《從長安到雅典——中外美術考古游記》,第70-71頁,岳麓書社,2005年8月)
《從長安到雅典——中外美術考古游記》
敦煌研究院院長段文杰在來信(1989年9月4日)中,更肯定了王子云先生率領的西北藝術考察團在敦煌研究史上的開拓性作用和地位:“您們是用調(diào)查和臨摹的方法,向全國介紹敦煌藝術的第一家,這一功勞是不可磨滅的。我們將在敦煌學史上大書一筆,表彰您們的功績?!辈⒈硎径鼗脱芯吭菏穼?940年算起,因此,“王先生率領的藝術考察團及其在重慶沙坪壩的敦煌壁畫展,將是首先要談到的”。其實,早在1984年段文杰先生就明確指出, “中國第一位對敦煌石窟藝術進行全面科學考察、藝術研究的是王子云先生?!?span style="color: rgb(153, 153, 153);">(王倩《〈從長安到雅典〉讀后》,載《西北美術》1993年第3期) 非常重要的是,盡管王子云率領的西北藝術文物考察團并非最早臨摹敦煌壁畫,但是其科學的方法與全面的藝術考察最終還是具有開拓性的歷史意義。
對王子云先生在晚年完成的巨著《中國雕塑藝術史》,來信中也有高度評價。

劉開渠、程麗娜在來信(1989年4月22日)中說,“收到您寄來的中國雕塑藝術史兩大本,我們翻看了內(nèi)容,這是內(nèi)容豐富、圖片精美的重要著作,對美術界、美術史研究的一大貢獻,我們特向您祝賀。”雖然只是比較簡短的賀語,但也可見該書的出版意義和價值。
美術史家湯池在來信(1989年8月31日)中更加具體地描述了這部著作出版后在學術界產(chǎn)生的巨大影響和重要價值:“大作《中國雕塑藝術史》出版發(fā)行后,在京同行,奔走相告,大家的欣喜之情,筆墨難以形容。作為晚輩的我,從中學習到非常多的寶貴知識,當初并無寫一篇書評的念頭;作為晚輩的我,豈敢妄加評論。不久,在美協(xié)領導華君武和邵大箴同志的執(zhí)意敦促、勉勵下,我只好接受這一任務,同時,我捧讀先生的大作后的確也感到有責任向海內(nèi)外介紹這部具有開拓意義的雕塑史巨著,并籍此書評以表達我對先生的崇敬?!壬娜似放c學識,都是我輩的楷模。據(jù)我所知,書評發(fā)表后,國內(nèi)外反映良好。七月下旬,初版的大作已經(jīng)銷售一空。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的有關編輯曾對我說起,臺灣方面將于近期再版先生的這部大作,北京人美亦已部署再版事宜。”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湯先生在信中的這些描述是客觀、真實的,在今天看來,一部藝術史著作的出版能造成同行奔走相告、大家的欣喜之情難以形容的景象是難以想象的。這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學術界努力重建學術尊嚴、盡快改變因“十年浩劫”造成學術園地荒蕪、凋零景象的真實寫照,也是對王子云先生在中國雕塑史研究中的卓越貢獻的高度肯定。
湯池在信中還談到“由于我的學識淺薄,評論不當之處在所難免,尚祈先生海涵”,所指的是在這篇專業(yè)性很強的書評中,湯池也指出了這部《中國雕塑藝術史》的一些不足之處,例如前面三章的內(nèi)容顯得單薄簡略,作品分類也不夠規(guī)范嚴格,對新石器時期的雕刻藝術成就估計不足,所轉引的外國出版物資料有斷代錯誤,戰(zhàn)國、東漢時期的一些重要的雕塑藝術品有遺漏(湯池《聚沙成塔篳路開山——評王子云著〈中國雕塑藝術史〉》《美術》1989年第六期)。以王子云先生一貫的多方征求意見、認真聽取意見并改進缺點的虛心作風,聽到這些批評,當然正是他所渴望的。
曾經(jīng)親自受教的學生在來信中會回憶王子云先生在教學中的往事,從中也可以反映出王子云對美術教育事業(yè)傾注的心血。上世紀五十年代初,王子云在西北藝術學院美術系任教美術史論課,但是對于雕塑教學未能忘懷。當時的雕塑專業(yè)學生張辛民來信(1990年9月26日)說:“王老是我的恩師,在西北藝術學院美術系期間,他擔任史論教學,經(jīng)常去我們雕塑專業(yè)教室指導我們的作業(yè),課余還指導我們班的同學對學校周圍的一些石刻進行鑒賞指導……。他老人家早有手抖的毛病,有一次給我班一個同學的泥塑作業(yè)進行指導,拿著刀子(雕塑刀)指著泥塑頭象(像)的臉顴子部分,當他動手時,由于手抖把鼻子尖削了一塊,他自己笑了,大家都開心的笑了?!睆埿撩裨趤硇胖羞€談到令他非常感動的是,王子云先生對他上世紀五十年代在新疆大學兼任美術史教學的工作非常關心,得知他極度缺少資料的時候給他寄去很多資料,大都是他的手稿和自己編印的講義。
陜西省美術博物館藏的這批致王子云、何正璜的信札數(shù)量有限,而且時間基本上限于上世紀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但其中所蘊含的信息、認知和情感已足以使后人對王子云先生的人品學問有更親切、更真實的認識和理解,是學界今后必將繼續(xù)深化的王子云研究的珍貴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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