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力：發(fā)現(xiàn)你的熱愛

生活就總體而言總是樸素的，因此也是平凡的。

生活注定會溶化許多激情、理想、決心和追求，甚至會使生活變成僅僅“活著 ”。

樸素并不必定單調(diào)，平凡也不必平庸。

勇于創(chuàng)新首先就是要就能從平凡甚至平淡的生活中發(fā)現(xiàn)和感受你的生活，就是要能夠進入一個學術(shù)傳統(tǒng)，并在這個傳統(tǒng)中作出你的貢獻。

多了解：不僅是法律，而且有其他；不僅是理論，而且還有常識；不僅是書本，而且還有社會；不僅是別人，而且還有自己。

只希望你們能發(fā)現(xiàn)自己的熱愛，熱愛才是主動學習和知識創(chuàng)新的真正來源。

新入學的同學們，特別是本科生同學，歡迎你們，歡迎你們來到北大，歡迎你們加入北大法學院這個大家庭！

我想，同學們，特別是第一次進入北大校園的同學們，尤其是那些第一次遠離家門的本科生同學，一定很興奮。其實，我們也很高興。

但是，生活就總體而言總是樸素的，因此也是平凡的。當這個興奮期過去之后，你會發(fā)現(xiàn)即使北大的生活也不是像想象得那么令人激動，至少不總是令人亢奮。也許公寓宿舍有種種不便；也許要早起去教室或圖書館占座；也許有些課程、甚至一些原來很看好的課程也很乏味；也許發(fā)現(xiàn)原來大名鼎鼎的教授也很平常；也許滿懷熱情提出的某些建議久久沒有回音；你在家、在原來的學校可能是，或者是在這次高考或考研中一下子成了，大家關注的中心，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自己湮滅在一個群體中，因此失落了許多自信和驕傲，而憑添了不少煩惱；也許考試成績不很理想甚至很不理想；也許許多老師都可能太忙，根本注意不到你的麻煩和困擾；也許有些導師很忙，外出太多，甚至一個學期也見不到一次面；也許你們很多人在入校之前暗暗下的決心很快就忘了——你可能不再早起到未名湖畔讀英語了，冬天就要到了，也許你會賴在溫暖的被窩里多睡一會，一覺醒來，該吃中飯了……

我這么說是因為我也曾這么過來的，我的許多同事也都會有過類似的經(jīng)歷。生活注定會溶化許多激情、理想、決心和追求，甚至會使生活變成僅僅“活著 ”。引用一段我喜歡的學者的話，“人是這樣一種動物，他可以想象成功的生活，卻不能達到它；他可以想象永久的幸福，但卻知道自己會死亡；他可以想象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但是知道，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任何改善都將微乎其微；他可以想象輕松的生活，但過的卻是充滿挫折的生活。……意愿是無限的，但是執(zhí)行起來卻有限制；愿望是無界的，但是行動起來卻是界線的奴隸”。

但是我們必須學會接受生活，同時創(chuàng)造生活。因為樸素并不必定單調(diào)，平凡也不必平庸。

前些天，北大山鷹社的五位同學在攀登希夏邦馬峰西峰時不幸遇難。在我們緬懷這些校友的時候，我們必須想一下，他們?yōu)槭裁磿x擇這樣的行動，為什么不愿安靜地呆在北大這個美麗的校園中，幾年之后，作一個高級“白領”——北大的金字招牌和他們的聰明都足以保證他們生活的安逸和閑適。難道僅僅是好奇嗎？僅僅是想瀏覽祖國的壯麗山河？難道僅僅是因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們永遠不可能去追問他們了。但是，我想，他們的“不安分”是因為他們有一顆躁動的靈魂，有一種對于創(chuàng)造自己和超越自己的渴望。

我并不是贊同或鼓勵大家都去登山，去冒險，或去尋求其它刺激。此刻，我甚至必須告誡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為了自己，也為了你們的家人和好友，為了你們和我們未來的事業(yè)。但是“人是要有一點精神的”。作為北大人，作為21世紀的中國知識人，為了我們民族的復興，我們必須有一顆拒絕平庸、勇于創(chuàng)新的心。

因此，勇于創(chuàng)新首先就是要就能從平凡甚至平淡的生活中發(fā)現(xiàn)和感受你的生活，就是要能夠進入一個學術(shù)傳統(tǒng)，并在這個傳統(tǒng)中作出你的貢獻。當然你們首先是學習，尤其是本科生；但大學的學習與高中的學習有顯著的不同，在這里學習不是或主要不是記憶，不是背誦，不是復述，最重要的是要學會如何發(fā)現(xiàn)和研究問題，要學會理解和想象，進而才可能創(chuàng)新。而知識創(chuàng)新是我們時代的要求，而且也是你們未來成功的保證。

因此，我希望我們的本科生不要過早認定自己的專業(yè)，早早地就準備在某一棵樹上“吊死”。你們要充分利用北大優(yōu)越的環(huán)境多學習，多了解；不僅是法律，而且有其他；不僅是理論，而且還有常識；不僅是書本，而且還有社會；不僅是別人，而且還有自己。你們在學習上要多一點“個人主義”，即要努力發(fā)現(xiàn)并追求自己學術(shù)和職業(yè)興趣的真正所在。不要告訴我，說你們已經(jīng)選擇了法律。其實在信息不充分的情況下，很難說是你作出了這一“選擇”，還是你聽從了別人關于你的選擇，或是跟隨了 “時代的潮流”。

我希望我們的研究生要努力學會自學以及與同學的交流，要進入學術(shù)的傳統(tǒng)，同時把自己的觀察和思考帶進這個傳統(tǒng)。千萬不要指望導師——哪怕是名師 ——會教給你什么成功的秘訣。真正的學習動力，值得研究的題目以及成功從來都來自自身，來自你對自身能力的發(fā)現(xiàn)，來自對自身恰當?shù)纳鐣ㄎ唬欢鴮熢谀撤N程度上只是一個輔助，最多也只是你走出校門時貼上的一個“商標”。

也因此，我不要求大家 “刻苦”學習，只希望你們能發(fā)現(xiàn)自己的熱愛，熱愛才是主動學習和知識創(chuàng)新的真正來源。其實，“刻苦”學習的人并不是因為他懂得了要刻苦，最主要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感到學習的“苦”——“刻苦”從來都是局外人對行為的概括，而不是刻苦者的自我心理感受。

如果你們在北大幾年間能夠找到了這種自我感受，那么，也許你日記中的生活是平淡的，也許你在人們的記憶中也是平淡的，但你的內(nèi)心、你心目中的世界每一天都會是鮮亮的。你將是愉快的、幸福的。

祝大家在北大法學院的三年或四年里愉快、幸福！

蘇力

2002-9-3于北大法學院

原標題：《蘇力 ：發(fā)現(xiàn)你的熱愛》

閱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