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甜菜粥 我們是有故事的人 收錄于話題 #世相故事 49個

- 世 相 故 事 -

再來的時候，小吃街一家店鋪也沒有了，施工隊在這里破土動工，又要搞什么新的東西。

里脊肉餅店的斷壁殘垣上，貼著一個告示：“敬告新老顧客，本店已搬遷到西北方小區(qū)旁，歡迎您的到來?！?/p>

”

一年前的時候，我路過市中心，馬路北邊有挖掘機轟鳴，高樓一日成廢墟。

“這以前不是百貨大樓嗎？”我從來沒有想到百貨大樓也會拆掉，甚至覺得是自己記錯了地方。

“就是啊，現(xiàn)在拆了?！辈┪奶撗诳诒?，“走快點吧，都是灰?！?/p>

我把口罩戴好，深深看了一眼這片模糊起來的土地。

四歲的時候，爸媽帶我來市里玩，這是最繁華的地方。商場前面有著肯德基和麥當(dāng)勞，后面有著香味混合的小吃街。

“吃東西，吃東西！”沒走幾步我就餓了起來。

“先陪你爸買個毛衣，買完就去吃飯，你想吃什么呀？可以先想好，一會直接過去?！眿寢屇托牡厝嗳辔业哪X袋。

“油茶、炒栗子、里脊肉餅、糖葫蘆……”我掰著指頭報菜名一般羅列著，拽著爸爸的衣角跟隨前行，周圍流動著小腿與膝蓋。

商場里人很多，小吃街人更多。

“怎么那么多人啊。”里脊肉餅攤子前面，里三層外三層。

“我去那邊賣油茶的地方買兩碗，坐著等你們。”媽媽笑著讓爸爸抱我去排隊。

“爸爸，你說要是把小吃街，從南到北吃一遍，要多久??？”我東張西望，這邊油而不膩，那邊香氣撲鼻。

“恐怕一星期也不夠吧，這攤位太多了?！?/p>

“我以后要都吃一遍?！?/p>

“好，那我們以后常來?！?/p>

來是來了，沒有常來。

市中心離家頗遠，公交車顛五十分鐘才能抵達，所以我一般只有去百貨大樓買東西的時候，才會順路去小吃街。但是一個普通的工薪家庭，又能有多少，要在百貨大樓買的東西呢？

讀小學(xué)那幾年，班里流行“數(shù)碼暴龍機”，瓶蓋大的黑白屏幕里，有電子寵物生活著，小孩子總覺得新奇。

“我也可以買一個嗎？”記不清是第幾次詢問了。

“周末就去?！边@是父親第一次說出同意。

現(xiàn)在想來其實有點心疼的，那時候的數(shù)碼暴龍機，可真的不便宜，對于我們家的生活水平來說。

但那時候我是高興的，是欣喜若狂的，我到處和小伙伴說“我爸要給我買數(shù)碼暴龍機了！”激動地四處亂竄。

琳瑯滿目的款式，讓我挑花了眼。

“買這個吧。”父親指著一個價格中上的，請服務(wù)員拿過來近看。

“會不會有點貴……”母親小聲地遲疑著。

我像突然頓悟什么似的，“這個不好看！”我指著一個普通的，更便宜一點的，“我喜歡這個?！?/p>

父親看著我愣了一下。

“這樣我們中午，可以多吃一點好吃的！”我抱著新的玩具，興奮地搗鼓起來。

“里脊肉餅，普通的2.5元一個啊。肉加量的3元一個?！崩习灏讶獾惯M油鍋加熱。

“我今天要一個肉多的?！蔽噎h(huán)顧四周，走了一些商家，又來了一些商家，但總的來說，攤位數(shù)量變少了。

還是很熱鬧，但是沒有那么熱鬧了。

“一個3元的，兩個2.5元的?！备赣H付錢了?！皫啄昵皝磉€是2元一個呢，漲價了啊?！?/p>

“是啊，肉也貴了。這邊租金也高，有的店都開不下去了。還好我們生意好，還能堅持堅持?！?/p>

中學(xué)的時候，我開始自己騎車上下學(xué)了。

學(xué)校離百貨大樓很近，我中午就經(jīng)常去那吃飯，午飯錢是5元，在那時候已經(jīng)買不了兩個基礎(chǔ)款的里脊肉餅了，價格隨著時間一起增長。

我坐在小攤前，用買餅剩的2元買了一碗油茶，學(xué)著周圍人的模樣，小口地喝著。有點苦，有些粘稠，混合著若有似無的香味。

“老板，那邊的糖炒栗子店怎么不開了？”我看見以前熟悉的店鋪位置，又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匮b修起來，不知道是什么新店面。

“有半個月了呢，生意不行了唄，搬到那邊小區(qū)后面了，那邊店面便宜?！庇筒钄偫习暹七谱?，“小孩，你以后要是想喝油茶，要去那邊小區(qū)了，我也得搬了。”

“這邊以后不讓擺攤了，必須是有店鋪的才可以經(jīng)營，我租不起?！崩习寰o接著解釋了一句。

“好，我一定常去?！?/p>

沒有常去，偶爾才去。

我本來就不是特別愛喝油茶，只是吃里脊肉餅剩的錢買個喝的罷了。后來我干脆買礦泉水，就著餅對付一頓午飯。

小吃街只?！袄锛谷怙灐薄皠⒓艺ù辍薄翱救饩盹灐薄袄辖终u”“老味道米線”“蘭州拉面”六家店了。我甚至不知道，這還算得上小吃街嗎？

其他的店鋪都是關(guān)門的，想來是沒有租出去。

城管偶爾會來突擊，看有沒有偷偷擺攤經(jīng)營的，起初還能捉到幾個，老板先陪笑著爭辯幾句，然后苦笑著被沒收東西。后來再逮不到了。

“都搬去那邊小區(qū)了??！要吃的去那?！彪x開的攤主們說著和油茶店老板一樣的話。

“小孩，又來買餅啊。5元一個。”里脊肉餅店的老板娘臉上也有些皺紋了。

“這是標準款的，還是肉加量的??？”我驚覺這個漲得好快，比我的個子長得可快多了。

“標準的啊，加量的得6元了?！崩习迥镄π?，“我還能堅持堅持，但也說不準哪天，也去小區(qū)那邊了?！?/p>

“那邊生意怎么樣呢？”我剛問出口，就覺得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

“那指定不能好啊，只有喜歡味道的老顧客，才會專門去光顧。人流量沒有這邊大，基本吸引不到新顧客了?！崩习迥锾籼裘?，“說是為了衛(wèi)生和市容，才讓大家都不能在這擺攤的?！?/p>

“你家不是一直租著店鋪嗎？不讓擺攤影響不到你啊?！蔽矣浀眯r候，這家店就是有門面的。

“我家是有，但是老伙計大多都沒有啊，他們都搬走了，沒人說話了。”老板娘把餅遞給我，“你看，我站在這柜臺后面，像不像個木頭人？我感覺每天就是站著不動，等顧客來了，才說幾句話。”

“是沒有以前熱鬧了?！眱簳r，我嫌這邊有些臟亂。人聲鼎沸的空氣里，火星子迸濺著，臭豆腐的味道把隔壁烤腸都熏上味兒了。小孩們拿著吃的到處亂跑，嘻嘻哈哈的。大人們交談著，禮貌里也帶著俚語，夏日的時候，熱鬧的煙火氣縈繞長街，生活的氣息在這里悠久無極。

“小孩，你多大啦。”老板娘問我，手在硬幣筐里翻動著。

“我高三了。”我接過她找的錢。

大二寒假回來的時候，只有兩家店鋪了。

“里脊肉餅”在西邊，“老味道米線”在東邊。一個這頭，一個那頭，像兩個哨兵，守衛(wèi)著老去的小吃街。

“現(xiàn)在都掃碼了， 你用微信還是支付寶?！崩习迥锿瞥鰞蓚€二維碼牌子。

“多少錢??？”

“普通的6元一個，要是肉加量的得八塊錢咯?！崩习迥镉行┣敢猓霸絹碓劫F了，不好意思，沒辦法。”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沒有說話。

“下周就搬了，我們。”老板娘熟練地往餅里夾肉。

“租金又漲了？”

“一直在漲呢，沒停過。搞得我們現(xiàn)在餅也一直漲價，就有很多客戶也不愿意買了。要是再在這開店，以后還得漲價，更沒人買了。”老板娘嘆口氣。

“也搬去小區(qū)那邊嗎？”

“是的，找老朋友們團聚了。”

再來的時候，小吃街一家店鋪也沒有了，施工隊在這里破土動工，又要搞什么新的東西。

里脊肉餅店的斷壁殘垣上，貼著一個告示：“敬告新老顧客，本店已搬遷到西北方小區(qū)旁，歡迎您的到來。”

那邊已經(jīng)成了一個新的小吃街，大多數(shù)是百貨大樓搬過來的，少部分是居民自己開的。

里脊肉餅攤子，那邊也有好幾家。

“同行不少，但你家的生意最好啊?！蔽覍习迥镎f。

“那可不，我們都是鐵招牌的，味道好，生意就是好?！崩习迥镩_懷大笑。

“咱們這邊，百貨大樓搬過來的，名聲都大，生意就比別的店強?！崩衔兜烂拙€的老板在旁邊自豪地說。

“確實是有很多熟悉面孔啊?！蔽噎h(huán)顧四周，印象里的攤位，七七八八地都在。

“誒，油茶攤今天沒開嗎？”還是少了一家。

“他家半年前就不干了，現(xiàn)在，喝油茶的人少了?！备舯诔蠢踝拥拇笫宀嬷?。

走的時候，幫朋友帶兩瓶水。

“先生，一共7.5元，我掃你。”便利店的服務(wù)員對我說。

我愣神了一下，“喔，好的?！贝_實，好久沒有人叫我“小孩”了。我已經(jīng)到了“先生”的年紀。

百貨大樓已經(jīng)拆得干干凈凈，曾經(jīng)滿是小吃的長街也土石滿地。我來到這個城市二十多年了，對于這里的記憶，也有些褪色了。新的商場在路南邊建起來了，人流量大，繁榮旺盛，吃的玩的都很多，我已經(jīng)很少去小區(qū)那邊的小吃街了。

我再也沒有去小區(qū)那邊的小吃街了。

上個月的時候，小區(qū)那邊也拆遷了。這次沒有告示牌，我不知道他們哪里去了。

他們也許還會在新的地方開起店來，也許再也不會開起來了。

原標題：《我懷念，百貨大樓里那消失的小吃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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