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 劉箏  制圖

姓名：李見剛

職業(yè)：涉外律師

居住地：中國·上海

律師李見剛錯過了中國律師發(fā)展最好的那幾年。

2007年次貸危機爆發(fā)后，全球經濟下行，但在全球化進程加速的21世紀，貿易無國界，在危機爆發(fā)后，國際經濟糾紛數(shù)量暴增，對于中國的律師而言，他們在危機中遇到了行業(yè)發(fā)展的爆發(fā)期。

然而，2005年開始從事律師工作的李見剛卻在律師黃金期的那幾年投身中國當時另一個處于黃金期的行業(yè)——光伏產業(yè)，做了職業(yè)經理人。

不巧的是，光伏產業(yè)曇花一現(xiàn)，而律師業(yè)卻風生水起。

在做了三年多對外貿易后，李見剛重新做回了老本行：涉外律師。

這就是一個中國中產階層次貸十年的職業(yè)軌跡。

（一）

李見剛伸了個懶腰，回憶令人感慨。“放棄律師，做公司總經理，把我人生中最好的經歷給消耗掉了?！?

2007年至2011年，他由一家集團公司的法律顧問變?yōu)橐患壹瘓F下主營光伏業(yè)的公司總經理。在大環(huán)境下，李見剛的選擇似乎也挺正確。當年次貸危機溢出效應明顯，幾乎各個行業(yè)，尤其是在制造業(yè)受到了沖擊，但對于光伏行業(yè)，市場的縮微并沒有那么強烈。

2006年起，中國太陽能光伏電池產量連續(xù)5年年增長超過或接近100%，2007年起，產量連續(xù)4年居全球首位。

當時光伏行業(yè)如此熱門，生產設備供不應求。

“意大利都是家族企業(yè)，生產設備都是慢吞吞的，但是中國的需求不得了。”當時，李見剛親自跑到威尼斯隔壁的一個小鎮(zhèn)上去蹲著“搶”設備。

特別是2010年，歐洲需求高漲，一時間供不應求，李見剛記得，一些客戶提著現(xiàn)金就來提貨了。

而好景不長，2011年，歐洲爆發(fā)歐債危機，同時美國企業(yè)提出對中國光伏產業(yè)的反傾銷反補貼“雙反”訴訟。一下子，中國光伏產業(yè)跌入嚴冬。

“99%是外銷。公司利潤從供不應求，一下子跌到地面了?！?/p>

不好意思拿著年薪繼續(xù)呆在公司，2011年，李見剛重返律師行業(yè)。

“單從經濟收入和身體角度看是不合算的，付出太多了，但收獲也有。”由于做對外貿易的三年，自己身兼總經理、市場銷售、法律顧問等多重職務，一多半的時間往歐美跑，他去過很多當?shù)厝硕疾恢赖泥l(xiāng)村和小城，了解了各國的風土人情、交易習慣、合作思維等，也建立了人脈，這些為他后來走上涉外非訴業(yè)務打下基礎。

（二）

在主要處理涉外案件后，李見剛認為，近兩年算是事業(yè)上的機遇年。

出于經濟全球化和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的考慮，中國在2000年提出實施“走出去”戰(zhàn)略，當時企業(yè)多數(shù)是自發(fā)地、零散地“走出去”。而2013年來，隨著“一帶一路”戰(zhàn)略不斷推進，中國企業(yè)“走出去”的步伐不斷加快。

2014年，中國民營企業(yè)對外投資呈現(xiàn)爆炸式增長，同比增加295%，投資案例數(shù)占當年總案例數(shù)的69%。

“這兩年有點瘋。感覺大家一窩蜂地出去了?！笔聞账陌缸佣嗟媒硬贿^來，如果是要求上門去對方公司洽談的，忙的時候只能忽略。

李見剛語速快得很，每次國際電話會議，他也不跟人過多寒暄，開門見山“point one，point two……”說完了要點，接著說“thank you , goodbye”。

和那些“天天西裝革履，端著，腳踩得筆直筆直的，文件形式上做得很好看”相比，李見剛坦言的“特別”，他甚至還被評價過“自命清高”。

李見剛一直在強調，律師一定要有“主導”意識。一般來說，中國律師不能在國外的法庭出庭，但是李見剛經常尋找依據(jù)堅持出庭。

“按國外有些律師的風格，經常會說些confusing和誤導證人的話，而且都是法律上的專業(yè)詞匯，翻譯也不一定完全理解和翻譯正確。我就說我坐在這里聽，不插話，但是翻譯錯了我會提醒?！?/p>

今年六月，李見剛被一家央企邀請去做關于中國企業(yè)跨境并購的講座。像2016年末中東歐基金董事長、中國工商銀行原行長姜建清公開演講時講的“中國企業(yè)在買買買的同時準備不夠?！?/p>

李見剛看到這些精明的企業(yè)主在對外投資時 “非常草率”。在國內精打細算的生意人在對外投資時卻感性起來。不少人全權托付給一個在國外當?shù)氐娜A人律師，自己只負責在合同上簽個名字。很多次，李見剛接手時，一場涉外并購已經變成一個爛攤子。

李見剛處理過典型的事件是一家私營企業(yè)與一家德國公司合作的案例。這家盲目的中國公司將業(yè)務托付給在德國的華人律師，打過去借款500萬歐元，后卻被告知項目無法推進了，再不投錢，項目就是破產的結局。

“以為同為華人便值得信任，或者認為德國人信譽好，他們就放松了警惕?！崩钜妱側ギ?shù)卣{查，德國合作方表示曾許諾給那位華人律師好處。而草率的中國公司連合同都沒翻譯成中文，就在德國合同上簽上了字。

李見剛說，這個失敗案例起碼是二至三成的對外投資公司的縮影。不僅私營企業(yè)如此，同樣沒有經驗的大型國有企業(yè)在對外投資上也有著同樣的盲目。

“還有一個問題時，他們?yōu)槭裁匆猓磕繕瞬皇呛芮宄?，往往一廂情愿地往好處想。但是中國企業(yè)走出去缺乏配套人員，管理層也跟不上?！?/p>

同樣的問題也在姜建清的演講中被指出：“中國真正能夠管理國外的大型企業(yè)的公司不多，民營企業(yè)依靠的是金手銬，我收購你，跟你總經理說，你好好干，賺了錢多分一點。但是大家知道在全世界千千萬萬的企業(yè)破產了，也是老外管理的，并不是外國人鼻子長高一點，就能把企業(yè)管好。”

根據(jù)經濟合作與發(fā)展組織（OECD）2016年度全球對外投資統(tǒng)計報告，中國對外投資連年攀升，到2016年對外投資額超過吸引外資總額，首次成為資本凈輸出國。

從貿易國、對外貿易逐步走向對外投資，這是一條很多發(fā)達經濟體的必經之路。

（三）

從2005年開始做律師，李見剛眼看著這個行業(yè)一點點地興起。不僅僅得益于始于2007年的那場危機，21世紀以來，中國人整體素質的提高，法律觀念的增強都是促進市場發(fā)展的推動力。

李見剛印象深刻，以前大家創(chuàng)業(yè)都是花幾百元找注冊代理，而現(xiàn)在越來越多的人會花兩萬元找律師做股東協(xié)議、公司章程、代持協(xié)議等成立公司的文件。一些大公司也不再依賴一個法律顧問，而是在不同的類別上運用不同的律師。

社會法律意識的提升是一個逐漸變化的過程。拿涉外公司來說，“特別是中國融入全球的進程加快，很多企業(yè)在對外投資中吃了虧，但他們也從國外學到了一些，比如外國公司是用律師的。對方用了律師，我們的企業(yè)就很慌，也就學著請律師。”

當然，發(fā)展本身就意味著競爭。李見剛認為，市場的發(fā)展遠不及律師數(shù)量漲得快。

李見剛直言：“律師不是越來越吃香，是越來越多了?！?/p>

至今李見剛還清晰地記得毛主席去世時，村里人聚集在一間大教室里哭的場景，那時的他才5歲。所以他對社會逐步改善的體會也極為深刻。

有丹麥客戶要求他去當?shù)毓ぷ鞯臋C會，他沒有一絲心動，因為機會還是中國更多?？傮w上，李見剛還是保持著樂觀。他始終相信那些令人產生不安全感的事件更屬于“個體差異”所致。

“社會規(guī)則是一個平衡關系。”曾有一家國有企業(yè)在接待他時說的第二句話是“上回一個拿回扣的員工被開除了”。所以李見剛說：“如果潛規(guī)則在退，那正常規(guī)則就會往前進?，F(xiàn)在就在發(fā)生這樣的變化?！?/p>

中午，公司樓下的自助餐廳是李見剛解決午飯的常選項之一。

他切著盤里的牛肉，想起了兩個他最難忘的人。一個農民工和一個中年女人，這兩人是他所有客戶里最窮的人。這兩位社會底層者互不相識，但有著相似的行為邏輯。

官司勝訴后，他們都再約見了一次李見剛，說了感激的話后，突然，把錢使勁往李見剛的手一塞——一千元。

還沒等李見剛反應過來。他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