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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動的性別”：自由抑或掙扎？

作者 | 張涵抒 徐曉瑩 梁沁 王一鳴 孫楠斌

指導(dǎo)老師 | 張慧瑜

期末季，又到了朋友圈內(nèi)問卷星井噴的高峰期。

池宵點開第一個映入眼簾的二維碼開始流暢填答，這套方便別人也是方便自己的大學生社交規(guī)則他早已諳熟于心。但這份熟練在填到“性別”一欄時被打斷了，他遲疑著，食指有些突兀地僵直在半空，轉(zhuǎn)而上滑回到問卷標題：“關(guān)于某餐飲品牌形象建構(gòu)的調(diào)查”。似乎是那種女孩子喜歡吃的網(wǎng)紅店？池宵這樣想著，把對勾打在了“女”的小框里。而在剛剛填完的通識核心課程問卷中，同一個問題，池宵為自己選擇的則是“男”。

這樣的時刻對于池宵來說并不陌生，甚至是某種常態(tài)。問卷中性別欄的答案永遠不確定。對于較為正式的問卷，他一般會填寫“男”，也就是自己的生理性別，但若是隨意一些的課程作業(yè)小調(diào)查，他會根據(jù)自己當下的心情來填，有時是“男”，有時是“女”，如果有“其他”這個選項的話，他多半會選擇“其他”。

或許就像這個問卷選擇一樣，池宵對于性別的自我認知是流動、不固定的。但這樣的流動帶給他的并不是無拘無束做自己的自由。相反，脫離了一個具體的群體身份，他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定義自己。比起奢侈的自由，身處這個“標簽時代”的池宵，更渴望擁有的是加入某個確定群體所帶來的安全感和歸屬感。

發(fā)現(xiàn)性別之“流動”

池宵還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次穿上女裝是在初一。

家中無人，他打開母親的衣柜，對著鏡子偷偷試穿過后，又小心翼翼按照折痕，把衣服疊好放回原位。因為母親很少買裙子，所以池宵會偶爾嘗試用被單把自己包裹起來，轉(zhuǎn)個圈體驗裙子般垂墜的質(zhì)感。

常常涌起的這種“想穿女裝”的沖動讓十二歲的池宵既感到不可抑制又困惑萬分。因為小學的他連稍微含有粉色元素的文具盒都不愿意使用，他會斬釘截鐵地對買文具盒給自己的母親說“這太娘了”。

初二時候，通過在百度貼吧中搜索“男生穿女裝”，池宵第一次接觸到“跨性別人士”這個名詞。瀏覽著貼吧里的發(fā)言，他很向往這樣這個群體的生活狀態(tài)：相信自己是女生、通過某些手段將自己變成女生、獲得一個女性的身份以及身體。不過，每次瀏覽后他也不會忘記提醒自己要清除掉電腦上的歷史記錄。

比起貼吧，對于池宵來說更有代入感的是日本動漫中的場景。也恰恰是因為一部部專門刻畫女裝男孩日常生活的動漫，讓他“垂直入坑”二次元。當時的他瘋狂搜索所有同題材同類型的女裝動漫，其他類型一概不看。甚至還把所有包含這類題材的動漫都統(tǒng)一記錄下來。

截止到目前，池宵最喜歡的一部動漫講的是一個男學生打扮成女生的樣子進入女子學校，毫無破綻地跟其他女生一起生活的故事。池宵非常羨慕男主角在動漫中的生活：可以自由自在穿自己想穿的衣服、也能夠被學校里的其他人接受甚至喜愛。

對池宵來說，接觸到貼吧和女裝動漫讓他原來的自我認知產(chǎn)生極大轉(zhuǎn)變，人生單一路徑的壁障仿佛被打破了，“像是兩個啟發(fā)，讓你知道人生不一定是這樣的，還可以有別的可能性?！?/p>

不過，池宵對自己的定位并不是一個標準的“跨性別者”，因為他并不打算讓自己在生理意義上完全變成一個女生，也沒有完全消除作為一個生理男性對女生的自然欲望。他曾經(jīng)反復(fù)對照過多個醫(yī)學和精神科上評定跨性別群體的量表，在自己和得到科學定義的“跨性別者”之間劃下了一道涇渭分明的區(qū)隔線。

“我當時非常清楚我不是他們，但是我想成為他們。”池宵向往他們擁有一個語詞，可以準確地命名自己的特征，可以歸屬于某一個確定群類，可以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標簽。而不是像自己一樣，找不到同類只得孤零零地在偽裝和自我欺騙中徘徊。

整個中學階段，除了一次在英語戲劇節(jié)的反串話劇，池宵沒有在任何公共場合展示過自己的愛好。而進入大學后，擁有了可以不被母親翻揀的獨立衣柜，池宵有機會購入屬于自己的裙子。他很少購買日常女裝，購入的大部分是洛麗塔連衣裙（簡稱“l(fā)o裙”）和日本女高中生制服裙（簡稱“jk”）。正版的lo裙和jk往往價格不菲，保養(yǎng)和晾曬也十分嬌貴，他每月會從生活費中專門節(jié)省出一部分錢用于購買和維護。

池宵每次洗裙子都會嚴格按照賣家發(fā)送的洗護要求，用不透明袋子將其包好后再放進洗衣機，為了制服短裙完好無缺，他甚至購入特制衣架將裙子倒掛晾曬，以此確保裙邊褶皺不會散開。最初，他只敢在宿舍四下無人時偷偷試穿，但有一次恰好被提前回來的舍友撞見。舍友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不置一詞的表現(xiàn)讓他前一秒還在飛速跳動的心平靜下來，從此，池宵在宿舍穿女裝的頻率就高了起來。

在“流動”中掙扎

相比于在宿舍的遮遮掩掩，池宵能夠坦然釋放自己對女裝愛好的真正空間其實是“元火動漫社”。

本著對二次元的熱愛，池宵入校第一個學期就加入了社團。當時只是抱著“玩玩就好”心態(tài)的他也沒想到，自己大學生活的重心會落在這里，最極端的時候甚至一周七天都為了社團的大小事務(wù)泡在新太陽熬夜。

用他自己的話說，讓他將自己全身心交付這個組織的重要原因是這里“萬花筒一樣包容的屬性，允許每一個人自由地表達自己”。而這份自由表達里，也包括池宵對女裝的愛。大一第一學期末的社團晚會上，池宵如愿以償?shù)匾耘b造型上臺表演了節(jié)目，這是他上大學以來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穿女裝。

但這也直接成為他和母親決裂的導(dǎo)火索。

在上大學之前，母親雖然隱隱約約地知道些什么，但一直沒有正面向他詢問過性別有關(guān)的問題，僅僅在池宵高中唯一一次以女裝形象登臺參演英語劇表演后，面對演出的照片冷漠地質(zhì)問“你在哪里？我找了一兩個小時都沒有找到你？”直到大一上看到元火公眾號發(fā)布的晚會推送。

寒假回到家，母親試探性地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小時候比起男孩更喜歡和女孩玩？池宵完全聽懂了母親的弦外之音，他主動向母親坦白了一切。那時候他還在試圖融入跨性別群體，因此他對母親說自己想做一個女生?！安⒉皇窍胱兂梢粋€女生，我只是說我想做一個，我不care我的生理上具體是什么，我只希望有一個女性的社會身份，我不在意我的身體到底是什么樣的，我也完全不討厭我身體?！?/p>

母親雖然當時沒有表現(xiàn)出激烈的反對，但從此卻將元火社團公眾號作為一個搜集罪證的渠道整日翻來覆去地看。她堅信是社團里面的同學“帶壞了”池宵，并且會在每次和女裝相關(guān)的推送發(fā)出時在微信上對池宵進行指責，反復(fù)勸說他“你不能這樣”、“離那些家伙遠點”。最初池宵還會態(tài)度剛硬地“懟”回去，隨著他和母親都展示出各自心意的頑固后，他越來越意識到這些爭吵毫無意義并總是彼此重復(fù)，慢慢選擇無視母親的指摘。

池宵的父親從他們頻繁的爭吵中窺知到部分事實，嚴肅地找池宵談話，讓他如實說明。池宵和盤托出，但也絲毫不妥協(xié)自己的立場，“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不要試圖來改變我?！钡弥嫦嗟母赣H沒有對他做出過多評判，只是讓他稍微考慮一下母親的感受。

不過，即使是這樣一個看上去合理且有限度的請求池宵也不打算聽從，因為印象中的父親不是奔波于出差根本見不到面，就是回到家里和母親爆發(fā)激烈的爭吵。長久以來，父親是他成長中缺席的角色，池宵默認的家庭格局里只有他自己、母親和外婆。父親和他背后的男性形象只是一團模糊且嘈雜的暗影，永遠以“忙”隔絕和搪塞一切。因此，池宵將父親面對自己性別選擇時“大度的包容”歸結(jié)為“疏遠的冷漠”。

在這個家里，唯一一個可能還不知道池宵對自己性別真實態(tài)度的人就是姥姥，而這也是唯一一個池宵想要在她面前永遠保守秘密的人。池宵從小在姥姥家長大，姥姥是他在全家最親的人，也是他最后的支持。有了和母親的前車之鑒，他不敢再冒一丁點險，生怕用性別話題斬斷自己和家最后的聯(lián)系。

不過池宵并沒有把握，姥姥真的對此事全然不知，因為每次回家，她總會旁敲側(cè)擊地勸他把精心留長的頭發(fā)再剪短一點，但隨后又會自相矛盾地補上一句“即使長一點也沒關(guān)系”。每次這個時候池霄都會選擇乖巧地附和，“嗯嗯，最近太忙了，有空就去剪。”然后回到學校依舊我行我素地保持著能夠讓他體會到女性感的頭發(fā)長度。頭發(fā)只是池宵用于塑造自身女性形象的眾多元素之一。在聲線和網(wǎng)絡(luò)聊天的語氣選擇上，池宵都特地向社會預(yù)期中的女性形象靠攏。

當然，元火之于池宵的重大意義，也不僅僅止于此。他在社團里遇到了各式各樣的人，有真正作為跨性別者的學長勸他多多體驗和考慮之后再下定論，并愿意陪伴他一起去見精神科醫(yī)生；有溫柔的學姐帶他一道去實體店挑選和試穿精美的裙子；以及他如今的戀人趙臨。趙臨是一位剛剛覺醒的MtF（Male to Female）跨性別者，目前正在學習女性的穿著打扮，他似乎把在社團中閃閃發(fā)光的池宵當成了自己的榜樣，每次見面都喜歡粘著他。一起參加完社團的排練后，池宵會將趙臨送回宿舍，在月光下與他并肩漫步的時刻，池宵常常會體驗到一種安定和平淡的幸福。

但這份感情帶給池宵的更多是掙扎。除了社團之外，他們?nèi)粘Ｉ钪猩儆薪患?，雖然他們會和社團伙伴一起出去聚餐，卻極少單獨約會。兩人之間與其說是情侶，倒更像親密的好友。而且他對趙臨沒有戀人的愛欲，他更喜歡主動、強勢的戀人，能夠讓他更好地帶入女性角色?？哨w臨的性格并不強勢，甚至常常需要自己來主導(dǎo)，他常常擔心兩人之間不過是一種找到同類的惺惺相惜，并不是一段理想中的羅曼蒂克之情。

讓池宵更為掙扎的是，他在向往著模仿女性，成為女性的同時，也會對她們產(chǎn)生身體上的欲望。因此，在面對陌生女性時，池宵總是會感到緊張和局促。他不希望自己帶著不純粹的目的跟女生交流，他常常嚴厲地審判自己：靠近女性究竟是帶著純粹向往的真心，還是在被欲望所支配。

池宵的自我認知常常在男性和女性之間來回擺蕩，這也是他從來不將自己歸類為“跨性別群體”的原因。相比于有些暴戾的男性人格，他更喜歡脾氣溫和一點的自己，但無論如何壓抑，自己生理性別上男性的一面似乎總也擺脫不掉。

在反復(fù)的實踐中，他覺得只有在打扮成女生的時候，自己內(nèi)心所向往的溫柔才能完全占據(jù)他的身體?？墒钱攧e人用異樣的眼神審視著他的女裝時，他又會被迫回歸自己的男性身體。注視著鏡子里穿著女裝的自己，池宵的心情一直在“我可以成為女生”和“我無法成為女生”之間反復(fù)切換。他有時希望一個男性的身體和女性的靈魂可以和諧共存。但更多時候，他無法接受自己反復(fù)在性別的“無依之地”間流離，他努力掙扎著，希望能找到一個安放自己的空間。

馭“流動”通往自由

2021年3月17日，是池宵的21歲生日，他決定做出一點改變。

他第一次穿著女裝走入了課堂，想把一個真實且完整的自己展現(xiàn)在老師和同學面前，試圖“為這個日子賦予一點特殊的意義。”

除了池宵的舍友和社團里的好友，大部分同院系的老師和同學并不知道他這個愛好。當天，池宵帶著近乎莊重的儀式感踏入教室。身上這條jk短裙的每一處褶皺都服帖地一絲不茍，池宵在前一天特地用電動直發(fā)棒把所有的褶子都小心熨平了。他也像每次穿短裙的時候一樣刮了腿毛，希望自己能夠盡可能還原女性化的美。

所幸老師和同學們都表現(xiàn)得十分友好，對他來說，最大的友好其實就是沒有表現(xiàn)。同學們泰然自若地和他打招呼，老師甚至在下課的時候走到他身邊親切地詢問了上課進度是否讓他感到太快，就像絲毫沒有注意到他穿著裙子一樣。

但這種友好依舊沒有使得池宵放寬心，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一整節(jié)課都非常緊張，無法專心把注意力放在課堂內(nèi)容上，知識點走馬燈一樣溜走。他的一半精力都在顧慮自己的形象是否保持良好，以及周圍人的平淡表現(xiàn)下是否壓抑著某種獵奇和嘲諷。

池宵原本的計劃是將這個生日作為起點，“之后上課也都要穿女裝?！钡芸彀l(fā)現(xiàn)了自己的天真。即使在氛圍如此良好的課程上他都無法讓自己徹底放松，更不用提在某些課上的老師會頻頻對他側(cè)目而視。不過，生日這天的勇敢嘗試也并非毫無意義，心情好的時侯，池宵也會選擇繼續(xù)在這個特定的課堂上以理想中的女裝形象出現(xiàn)。勇敢邁出這一步，他為自己探索到了元火之外另一個愿意接納真實池霄的公共空間。

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池宵捧著一杯玫瓏奶蓋茶?；?5分鐘先慢條斯理吃完了奶蓋，又花了15分鐘極其緩慢而享受地吮吸完了茶飲，最后一絲不茍地用小勺子把杯內(nèi)的芋圓珍珠等加料搜刮干凈?？梢钥闯?，池宵很喜歡造型和口味都精致的甜食。在喜好上，池宵的確會刻意探索一些傳統(tǒng)標簽為女性化的選擇，希望能夠讓自己更為“逼真”。

但在探索過程中，池宵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真心實意地喜歡上了這樣的偏好，而無關(guān)性別標簽化的刻意表演。有幾次在路上偶遇池宵，他正步履輕快地從全家便利店走出來，一手舉著奶油冰淇淋，一手舒服地前后搖擺。這份恣意享受夏日的姿態(tài)里看不出表演，更看不出掙扎。

對于自己性別認知的掙扎還影響到了池宵選擇專業(yè)的道路。大一時，池宵依靠信息競賽的國家金牌進入北京大學信息科學學院，但發(fā)現(xiàn)自己志不在此后，便從信科降轉(zhuǎn)到了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做出這個決定還有另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因素：池宵想借助心理學的工具更好理解自己的性別，探索如何才能通過科學的方式與自己達成和解。

在翻看院系主頁時，池宵找到了一位曾經(jīng)做過同性戀方向研究的老師，主動聯(lián)系他作為自己的導(dǎo)師。他對性別研究的領(lǐng)域比較感興趣，并一直對精神科關(guān)于“性別不一致”的各項指標表示質(zhì)疑。他認為學術(shù)界將這類差異存在夸大成分，從他對跨性別群體的長期深入觀察來看，不應(yīng)該有如此明顯的分界。

2019年5月29日，第72屆世界衛(wèi)生大會審議正式通過了國際疾病分類第十一次修訂本（又稱ICD-11）。這次修改將異裝癖和跨性別等“性別不一致”狀況將不再歸為精神障礙。

慢慢地，池宵能夠接受坦然接受自己既不歸屬于跨性別群體，也不是原本意義上的男性。在他看來，人是連續(xù)變化的，性別不應(yīng)止于男和女，性別意識也有可能是不斷流動的。他認為跨性別和普通群體之間應(yīng)該還存在一個，乃至無數(shù)個中間地帶，可以安放進他自己，抑或安放進無數(shù)個與他不同，但同樣掙扎在性別的“無依之地”的人們。

關(guān)于未來，池宵希望通過心理學的范式，在性別研究的領(lǐng)域中做出貢獻?；蛟S他希望自己最終能夠接納這份讓他無比掙扎的“流動”，與之和平共處，乃至于成功馴服“流動”，并駕馭著它抵達真正的自由。更進一步，池宵也想將這份自由賦予曾經(jīng)和他一樣在“無定所”的暗流下掙扎的無數(shù)個個體。至少以后再填問卷性別欄時，能有越來越多包含“其他”的選項出現(xiàn)。

其實，從掙扎到自由的撕裂不僅僅局限于性別上的認知。努力接納自己的“自然”、將其轉(zhuǎn)化為一種篤定而堅實的“自由”，也是我們每個現(xiàn)代社會洪流下日趨原子化的個體，需要面對的功課。對于這一點，相信池宵應(yīng)該也不會反對。

本文系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2021年《影視文化與批評》作業(yè)，寫作主題“新的世界 · 新的未來”，獲得“新青年非虛構(gòu)寫作集市優(yōu)秀作品”。

原標題：《新未來 | “流動的性別”：自由抑或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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