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篇題為“誰在幫助最需要疫苗的第三世界國家”的帖子在微信群中轉發(fā)，引起了一些討論。對于標題提出的問題，帖子明白給出了答案：誰宣布的援助目標（金額和劑數）多，誰就在雪中送炭。

帖子引用的是全球疫苗聯盟（GAVI）的數據，而相關數據圖中沒有提到中國。其實，中國已于上月22日已宣布，向COVAX先提供1000萬劑國產疫苗, 用于滿足發(fā)展中國家的急需。一個“先”字，給后續(xù)行動留下了空間。

那么，為什么COVAX數據中沒有中國呢？那是因為只有在世衛(wèi)組織向中國的新冠疫苗發(fā)出“緊急使用認證”（Emergency Use License）之后，有需求的國家通過COVAX機制，跟中方采購談判成功，中國的貢獻才會在COVAX的統(tǒng)計中出現。而截止3月14日，世衛(wèi)疫苗專家組還在對中國已經在國內獲準帶條件使用的新冠疫苗進行技術論證。

中國的疫苗出口，為什么要等世衛(wèi)認證，而歐美國家的疫苗卻可直接進入COVAX呢？這跟全球疫苗產業(yè)的發(fā)展史有關。歐美國家的疫苗企業(yè)一直是世界疫苗研制和生產的龍頭。1987年世界衛(wèi)生組織推出疫苗預認證計劃，在對發(fā)展中國家的技術、設備、生產場地和藥監(jiān)機制進行全面評估的基礎上，對提出申請的單種疫苗產品逐個審核。獲得預認證的疫苗則可進入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等多邊機構的采購候選單，供有需求的國家選用。中國在2011年，經歷了十多年的不懈努力，獲得了監(jiān)管預認證資格。2013年起中國陸續(xù)已有四種疫苗被納入產品預認證。

看疫苗援助數據，難免產生某種援助國之間“軟實力”競爭的聯想。但其實，看國際疫苗援助，至少有以下幾個方面需要納入視野：

其一，通過COVAX采購，只是中低收入且無力自行研制或加工疫苗的國家獲取新冠疫苗的可選項之一。

由GAVI倡議，世衛(wèi)提供政策協調支持的COVAX是一個有商業(yè)性質的預銷售承諾（Advanced Marketing Commitment，AMC）安排。高收入、中高收入（以世界銀行的數據為準）國家通過簽訂AMC可獲得疫苗訂購數量保障，不享受單價優(yōu)惠。中低收入和貧窮國家可獲得優(yōu)惠價格，差價則由援助國捐款、世界銀行專項貸款、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等機構籌得的款項彌補。

COVAX是一種創(chuàng)新，目的是避免之前大流感疫情出現時的窘況：中低收入國家只有一個選項：等高收入國家滿足國內需求后，獲得捐助才有疫苗可用。那是因為疫苗生產商事前沒有將后者的需求納入產量規(guī)劃。這個機制有創(chuàng)意的另一個原因是生產疫苗就像生產飛機一樣，只有在有訂單的前提下廠商才啟動組裝、做發(fā)貨準備。新冠疫情下，COVAX的出現是一種急人之所急。

一支在發(fā)達國家銷售的新冠疫苗，在納入COVAX機制后與中低收入國家談判銷售時，銷售企業(yè)是否以優(yōu)惠價格出價，受不同注冊國的反托拉斯（anti-trust）法規(guī)制約。向中低收入國家出售所涉及的差價如何有效填補，就得看進口國的出價能力、承諾的援助金額是否到位，以及援助提供方是否有受援方收入水平以外的附帶用款條件。

其二，與疫苗生產、加工國達成雙邊新冠疫苗交易安排，是中低收入國家的另一個選項。

根據官方消息，截止3月2日，中國已經或正在向53個國家提供疫苗援助，向27個國家出口疫苗。中國對蒙古、埃及、泰國、新加坡、多米尼加、玻利維亞等國的疫苗援助和出口都已運抵當地。今年春節(jié)期間，中國向津巴布韋、土耳其、秘魯、摩洛哥、塞內加爾、匈牙利、阿聯酋等7國交付了疫苗。

雙邊疫苗安排，與多邊途徑相比，可節(jié)省交易環(huán)節(jié)、節(jié)約時間。當然，這要求進口國要么具有自主從事疫苗技術審核的能力，要么認可疫苗生產國監(jiān)管機構的審核結論。

其三，“最需要”國家的標識，不僅僅體現在收入水平和付款能力上。新冠疫苗與常用疫苗的一大不同是：所有年齡段的人群都有同期接種需求，而常規(guī)情形下政府保障的疫苗接種項目集中針對兒童人群，成人流感接種在多數國家屬于推薦性項目。根據世衛(wèi)2018年的統(tǒng)計數據，其194個成員國中有74個沒有成人流感疫苗接種項目，這些國家要實現快速使日?；顒臃秶蟮某扇私臃N，就要在基礎設施方面進行相應的投入。在很多低收入、城鎮(zhèn)化程度低的國家，成人疫苗接種過程的“最后一公里”相當長。另外，在不少國家，文化、宗教等方面的社會性因素也會影響接種的進度。

采用新技術研制的新冠疫苗，對運輸、儲藏的時間有更嚴格的要求。所以，從宣布援助意向到疫苗運抵一個國家，前提性條件是事前做好周密的運輸和接種實施安排。也就是說，只有在援助國與受援國在接種措施層面做好了無縫隙對接，才能實現在雪化前將碳送到戶的愿景。

最后，獲批入市新冠疫苗產能的保障，是中低收入國家獲得產品的物質基礎。英國的Chatham House智庫在3月9日召開了全球疫苗生產機構的峰會。為該峰會準備的市場調研材料稱，新冠疫情前全球的疫苗需求在35億到55億支之間，產能有保障；而到2021年底，僅新冠疫苗的全球產能就有望生產140億支，成績斐然，但產能的保障和進一步擴充受多方面因素的制約。

目前，流感疫苗的研發(fā)和生產能力高度集中在九個國家——澳大利亞、加拿大、法國、德國、意大利、日本、荷蘭、英國、美國。在它們那里，新冠疫苗滿足國內接種需求后，再向外捐出，這也是一種援助。在捐出前，如何在其國內具體需求支數也難以確定的背景下，避免對全球疫苗生產鏈上的要素流動做出限制，是一個考驗專業(yè)和政治判斷力的問題。

也就是說，出現受援國的受援疫苗久等難到甚至不到的現象，是不能排除的。

就像平時一樣，聰明的援助是讓一筆錢創(chuàng)造兩重惠益，但實現這個愿景到目前為止還有困難。如果疫苗援助款可用于推動獲批入市的疫苗交由發(fā)展中國家有技術資質的企業(yè)進行批量加工，則既有助于充分利用全球現有產能擴大產量從而降低單價，也給承擔加工任務的企業(yè)和社會增加收入。

根據前面提到的Chatham House報告，現有的疫苗加工能力，55%在東亞地區(qū)，40%在歐洲和北美，非洲和南美則不到5%。已經獲準使用及處于研發(fā)階段的新冠疫苗，包括應對變種用的補充疫苗，集中在歐美地區(qū)。也就是說，東亞有“富余”產能可用。一般情形下，授權加工的知識產權轉讓等環(huán)節(jié)需要數個月甚至數年的時間。在世界貿易組織框架下，新冠疫苗的授權加工便利化的討論還在進行，一些發(fā)達國家不太樂意為了快速提高新冠疫苗的產量而在它們堅持的法規(guī)原則和商業(yè)利益做出讓步。

綜合起來看，新冠疫苗的國際援助是一項極具挑戰(zhàn)性的工程。如何在疫苗的生產、認證、運輸、接種的各個環(huán)節(jié)都做到無縫隙對接 ——即產即運，到運就接種 ——需要各相關國政府、企業(yè)、社會各方面的共同努力。

目前，有意愿和能力提供援助的國家更多地是在跟時間競賽，而不是彼此之間競爭。未來的援助態(tài)勢如何變化，還有待觀察，因為唯一可確定的是疫情變化（和相應的疫苗需求）的不確定性。

非要從“軟實力”競爭的角度去看國際疫苗援助的話，僅看援助金額的大小是遠遠不夠的。只有成功完成接種環(huán)節(jié)的援助，才是談得上是踐行了將新冠疫苗作為全球公共衛(wèi)生公共品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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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查道炯，系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南南合作與發(fā)展學院雙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