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有記憶以來，鋼琴家左章從沒有過一年不出國門的情況，疫情將她困在了國內(nèi)，也讓她有了機會深度了解和觀察國內(nèi)的音樂市場，“原來國內(nèi)進步那么大，古典音樂的環(huán)境那么好！”

今年，左章的演出重心之一，是在國內(nèi)巡演“旅行歲月”鋼琴獨奏音樂會。3月12日，左章帶著“旅行歲月”登陸上海東方藝術(shù)中心，致敬“鋼琴之王”李斯特誕辰210年。

“有些演奏家回國后不演出，后來再上臺，狀態(tài)明顯不一樣?！?3歲的左章坦誠，“我不是那種每天關(guān)在琴房里悶頭練琴的人。我特別害怕丟掉舞臺上的狀態(tài)，所以我會找一切可能的機會登臺，靠上臺來維持自己的興奮度。”

音樂會上的左章

演奏家就像運動員，身體素質(zhì)一定要好

鋼琴曲集《旅行歲月》是李斯特在旅行途中創(chuàng)作的，它們的創(chuàng)作時間跨越近半個世紀，展現(xiàn)了李斯特二十多歲與六十歲時截然不同的創(chuàng)作狀態(tài)。

《旅行歲月》內(nèi)含《瑞士游記》(9首) 、《意大利游記》 (10首) 和補編的《第三年》 (7首)。音樂會上，左章從中選取了4首，包括《奧伯曼山谷》《致艾斯特莊園的柏樹》《艾斯特莊園的噴泉》，以及《威尼斯與拿波里·塔蘭泰拉舞曲》。

與李斯特其他作品的張揚炫技不同，這些作品展現(xiàn)出他沉思的一面，充滿浪漫主義人文哲思，具有一種恬淡的詩意。對左章來說，最大的挑戰(zhàn)在于，“如何真正地把詩的意境表達出來?！?/p>

李斯特晚期作品里對泉水、對景色的描寫，對拉威爾有很深的影響，也因此除了《旅行歲月》，左章還特別選擇了拉威爾的《夜之幽靈》。作品內(nèi)含三首鋼琴音詩：《水妖》以旋律見長，《絞刑架》以和聲取勝，《幻影》有極其復雜的節(jié)奏，它們構(gòu)成一個整體，帶有浪漫主義的神秘色彩。

“難就難在創(chuàng)造那種恐怖氛圍、創(chuàng)造意境。比如《絞刑架》，如果我真的能讓大家聽了毛骨悚然，讓大家看到‘尸體在絞刑架上晃’，那我的目的就差不多達到了?！弊笳抡f。

如今，每接觸一部新作品，左章會更側(cè)重從“純音樂”和“音樂想法”的雙重角度去學習——先弄清楚樂曲想要表達什么，再分析和聲結(jié)構(gòu)，才能知道如何去演繹作品，自己要先有畫面感，才能把畫面感帶給別人。

以前，左章也會聽聽別的鋼琴家怎么彈，“現(xiàn)在我想知道，以我的音樂素養(yǎng)和讀譜能力，是否可以詮釋好這部作品。如果一開始就聽別人的版本，你會有一個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比如《夜之幽靈》就屬波格萊里奇彈得最好，就丟失了古典音樂演奏這個行業(yè)存在的意義。”

《旅行歲月》里藏著李斯特在旅行途中的心靈密碼，作為一個常年在海內(nèi)外演出的鋼琴家，左章對旅行也有著別樣的感悟。

“一天一個城市、兩個星期一個國家、三個星期跨一個洲，這種強度的旅行對鋼琴家來說是家常便飯。到了一個地方，你需要迅速適應(yīng)時差和環(huán)境，經(jīng)常要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上臺，獨奏音樂會的曲目量巨大，一演就是兩小時，在室內(nèi)樂音樂會里，演出分量最重的往往也是鋼琴家。”

“演奏家就像運動員，身體一定要好！”左章感慨，要一直維持這樣一個高強度的狀態(tài)，擁有良好的身體素質(zhì)太重要了，“我的很多同行因為沒辦法適應(yīng)旅行的強度，而無法維持演奏生涯，所以我越來越敬佩郎朗和王羽佳。”

到了一座城市，鋼琴家通常也沒時間閑逛，而是要盡可能休息，音樂會第二天一早，再趕往下一座城市。沒時間打卡景點，左章就去找最好的餐廳，用美食犒勞自己，從飲食文化間接了解當?shù)?。左章甚至想開一個公眾號，專門講她在旅行途中遇到的美食。

左章印象最深的一次旅行，是去南美的秘魯開鋼琴獨奏音樂會。來一趟著實不易，音樂會后，她獨自一人坐了8小時火車，去爬馬丘比丘，“我花80美金找了一個導游，陪我在上面逛了一天，自己拎著瓶紅酒，拿袋方便面就去了！”

音樂會上的左章

坦然面對身材焦慮，接受自己的優(yōu)缺點

左章走上鋼琴之路純屬誤打誤撞。

5歲時，她隨父母居住在德國，不會德語，也沒朋友，便開始和一位小提琴老師學鋼琴。老師鼓勵她去比賽，沒想到拿了第三名，父母很是驚喜，覺得孩子有天分！

不久，左章和父母回到家鄉(xiāng)深圳，很快被送進深圳藝術(shù)學院，追隨鋼琴教育家但昭義學琴，他也是李云迪、陳薩的授業(yè)恩師。

“第一次見但老師，李云迪、陳薩……呼啦啦一片人全堵在門口，想看看這個德國回來的怎么樣?！弊笳碌臉犯泻懿诲e，但沒有接受過系統(tǒng)訓練，彈琴沒有章法，但昭義還是收下她為徒。

從7歲到17歲，左章一直跟著但昭義學琴，每天雷打不動練琴8小時，只有吃飯時可以稍微看看電視。那時，左章及其父母最大的快樂，就是回課時能得到以嚴厲著稱的但老師的肯定，他們能樂上一星期。

學琴半年，左章就去打比賽拿獎了，從小就打算吃音樂這碗飯？“我不知道！爸媽把我扔到藝校，就上了這條船?！弊笳碌母改笍纳?，在他們看來，學鋼琴不過是一項特長，考大學時，父親甚至建議女兒以后跟著他干企業(yè)，“舞臺是上去就很難下來了，所以就把自己給框死了，我要拼一口氣。”

考取美國伊斯特曼音樂學院的全額獎學金后，左章出國深造，22歲時又以全額獎學金進入美國茱莉亞學院攻讀碩士。

在伊斯特曼音樂學院，左章沒怎么彈琴，跑去上了不少文化課，書單里有詹姆斯·喬伊斯《一個青年藝術(shù)家的畫像》、莎士比亞戲劇，拓展了鋼琴以外的視野。

到了茱莉亞學院，她回到正軌，發(fā)現(xiàn)周圍每個人都是“大神”，彈琴太厲害了！當時，林東赫和王羽佳都是她樓下的鄰居，“和兩個世界頂尖的鋼琴家住一起，時刻被這種環(huán)境所圍繞，你很容易被激勵，自己也就拼出來了?！?/p>

在美國皮博蒂音樂學院，左章又拜入鋼琴家萊昂·弗萊舍門下，并接受鋼琴大師布倫德爾的指導，常常遇到“神仙打架”的情況。

“比如，他倆同時給我上舒伯特的《c小調(diào)奏鳴曲》，弗萊舍在譜子上給我寫下來，布倫德爾問‘這是誰寫的！’然后打了大大的兩個叉，再在譜子上寫他的注解，太逗了！”那么到底聽誰的呢？“看心情！只要有自己的理解，并且不違背譜面、不違背作曲家本意，邏輯說得通，有足夠說服力，你怎樣彈都可以?！?/p>

早年在國外，左章拼勁十足，要贏比賽，要簽公司，要把作品彈好。如今，她的壓力更大了，并且轉(zhuǎn)換了跑道，“我要找到我自己，我要說服我自己，最好的演奏已經(jīng)存在了，別人為什么還要來聽我彈？我彈的意義是什么？”

不過無論如何，她都會鼓勵自己登臺維持演出狀態(tài)。去年4月，孩子不到兩個月，還在哺乳期的她就上臺彈勃拉姆斯的三重奏了。演出前，她把母乳擠好存在化妝間的冰箱里，等演出結(jié)束，再立刻回家喂奶。

“我不是那種每天關(guān)在琴房里悶頭練琴的人。我特別害怕丟掉舞臺上的狀態(tài)，所以我會找一切可能的機會登臺，靠上臺來維持自己的興奮度?！?/p>

生了孩子后，左章和很多新手媽媽一樣，也有身材焦慮。剛成名時，因為形象好，她被打上了“美女鋼琴家”的標簽，如今走到哪兒，她都逃不過被問，“你怎么胖了這么多？！”

“因為是女生，所以大家關(guān)注的點還是外形。你不可能改變社會的看法，坦然面對，坦然接受自己的優(yōu)點和缺點吧。在保證身體的情況下，健康飲食、健康生活、少吃多動。當然還是要對自己有要求，但不要太急功近利，保護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