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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程度上“同出一源”的中日思想,為什么如此不同?
世界杯上的日本隊大放異彩,讓我們對這個近鄰刮目相看,許多人也由此想到歷史上的日本,可謂是善于學習的典范,先是師法中國后又積極脫亞入歐,都取得了發(fā)展突破。
不過,對于這個曾給中國人民帶來深重苦難的國家,其實許多國人對它知之不多。其中最根源性的一個問題,某種程度上“同出一源”的中日思想,為什么現(xiàn)在如此不同。
復旦大學葛兆光教授力薦,日本學者末木文美士的著作《日本思想史》或許能解答這個疑問。
近代以前,從中國傳來的儒家和佛教,構成了日本思想的主要來源;而近代以后,又加入了西方傳來的近代思想,日本思想正是在調(diào)和與矯正這些外來思想的過程中向前發(fā)展。
末木文美士認為,日本的“王權”與“神佛”,可以作為日本思想史的兩極,并且可以由此觀察“文化世界”與“生活世界”在這兩極緊張關系中的變動,從而建構起幫助我們理解日本思想史的基本圖式。
末木文美士,1949年生于日本山梨縣甲府市,當代日本著名思想史家、文化學者,曾任東京大學教授、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教授。他在16年接受采訪時曾指出:日本人的精神核心是佛教。01
日本思想史梳理,到底難在哪里?
中國曾長時間面臨著“沒有哲學”的質(zhì)疑,而日本自身也有類似的困惑?!拔覀?nèi)毡緩墓胖两褚恢睕]有哲學”,這句名言出自中江兆民《一年有半》(1901),當時他已經(jīng)患上喉頭癌,被宣告來日無多。
中江兆民(1847年12月8日-1901年12月13日)原名中江篤介,號兆民,日本明治時代思想家、記者、政治家。1900年底,他身患癌癥得知只有“一年有半”的時間可活,他堅持寫成著作《一年有半》。在日本戰(zhàn)前幾所主要的大學里,一提到“哲學”,就是指西方哲學,偶有中國哲學和印度哲學的講座作為補充,但“日本哲學”卻無人問津。
當然自古至今,日本人也一直在認真地思考怎樣理解人與世界,怎樣生活,怎樣的政治值得期待等問題。因此近代以來,日本思想史研究領域不斷積累成果,海外的研究者也越來越多。
但由于研究對象和方法多樣,研究者難以達成標準化的共識。怎樣才能把握思想整體的脈絡和動向,而不糾纏于瑣碎的知識尚不明確。為什么會有這些困難?
其產(chǎn)生的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日本思想大多是通過吸收與轉(zhuǎn)化外來思想而形成的。在日本的前近代時期,其思想來源主要是中國的佛教和儒教。日本對中國思想的逆反也催生了主張日本獨特性的國學和神道。
這些思想所尊崇的經(jīng)典與運用的概念都各不相同,似乎以相互隔絕的狀態(tài)并存于日本。佛教依據(jù)翻譯自印度的《大藏經(jīng)》,儒教依據(jù)源于中國古代的《論語》等十三經(jīng),國學則尊奉《古事記》《日本書紀》等日本古典文獻。因此,想要形成綜合的視角并不容易。
日本留傳最早的正史,六國史之首。另外,日本思想史缺乏西方哲學史那樣的明確線索,看起來不同的思潮同時并存,繁蕪叢雜。儒教重視政治與倫理,佛教和神道重視宗教思想,二者的問題意識全然不同,他們的討論很難達成共識。此外,文學與藝術等領域也發(fā)展出自身的思想。所以,各個研究領域形成了專業(yè)化的分工,難以整合。在日本中世,以佛教為代表的宗教思想占據(jù)主流,近世則以儒教和國學為代表的政治思想史為中心,縱向的時代之間存在思想上的斷裂,難以呈現(xiàn)連續(xù)的線索。
02
一個框架把握日本思想史:王權和神佛
能否從大的趨勢上把握日本思想史的全貌?比起個別的思想,這些思想在怎樣的思想框架中得以展開更為重要,末木文美士首先假設日本思想史具有整體的結構,進而敘述思想個案于整體結構中的發(fā)展。
他認為作為根本要素,可以想見相互對抗的兩極:王權和神佛。王權具有統(tǒng)治國家的政治機能,代表世俗權力;與此相對,神佛在超越世俗之處向世俗維度施加力量,可稱為宗教要素。
前者代表正在顯現(xiàn)的現(xiàn)象,是“顯”的世界;后者則超越前者,是非顯現(xiàn)的世界,可以稱為“冥”。“顯”與“冥”是中世佛教使用的詞,神道教稱后者為“幽”??梢哉f,在王權與神佛兩極之間存在著各式各樣的思想、文化以及民眾生活,它們并未被某一極徹底同化吸收。
這樣的思想史結構更適用于到近世為止的前近代。明治維新后的近代,神佛與王權二極以天皇為中心集中為一元。這一體制在戰(zhàn)后解體,西方的現(xiàn)代民主理念成為思想基礎。由此可知,日本思想史大致可以三分為前近代、近代、戰(zhàn)后,可以分別稱為“大傳統(tǒng)”“中傳統(tǒng)”“小傳統(tǒng)”。所謂“傳統(tǒng)”并不僅僅意味著時代區(qū)分,各個傳統(tǒng)各自的內(nèi)部亦層累疊加,共同構成了今日的日本思想文化。
兩極拉扯的“大傳統(tǒng)”結構
在“大傳統(tǒng)”的結構中,發(fā)揮巨大力量的王權和神佛位于兩極,在二者相輔相成的緊張關系中,形成了多樣的思想文化以及社會生活。王權關乎世俗的、現(xiàn)世的“顯”的世界秩序,神佛則關系到其背后的超世俗的、超現(xiàn)世的“冥”的秩序。
日本思想史的構造(大傳統(tǒng))一方面,世俗王權保護神佛,同時也畏懼神佛勢力坐大,因此要統(tǒng)管它。但是,我們不能無視具有超越性力量的神佛。因為另一方面,神佛具有超越世俗的“冥”的世界的強大力量,對王權或是支持,或是抨擊與反抗。雙方既相互抗衡,又保持互補。中世便是“王法佛法相依”的關系。文化與社會活動,以及民眾的生活,在二者的緊張關系中開展起來。
王權與神佛的緊張關系的確構成了中世思想的主要線索,然而在古代和近世,這種緊張關系卻未必存在。在古代,王權和神佛各自發(fā)展,密切牽連,但未必成為關系緊張并互補的兩極。不過,仍可將其視為兩極結構穩(wěn)定之前的形成過程??梢钥吹?,穩(wěn)定的兩極結構于平安中期形成,因此應將其視為中世的開始(與常識所區(qū)分的古代和中世略有不同)。
若與中世相比,近世看似神佛力量很弱,世俗化進展顯著,但實際上,江戶初期,儒教力量尚未壯大,反而是崇傳、天海等佛教徒一直在推動著政治進程。江戶中期,世俗化確實在推進,但江戶后期,復古神道也顯著發(fā)展。因此,只以世俗化解釋近世思想史是無法解釋此類現(xiàn)象的。
而在“大傳統(tǒng)”的脈絡中可以看出,神佛問題是貫徹整個近世的重大問題。另外,本書以戰(zhàn)國時代為近世的開始。戰(zhàn)國時代,在王權方面,一直存續(xù)到江戶時代的大名逐漸加強地域控制;在神佛方面,由于基督教的傳來,宗教思想發(fā)生巨大轉(zhuǎn)變,或可認為影響了江戶時代的宗教政策。
“大傳統(tǒng)”具有王權與神佛二極,二者各自內(nèi)部又具有層累結構,頗為復雜。就神佛而言,本土神和外來佛是什么關系,茲事體大。除此之外,還有佛教與神道的思想體系問題。原本并沒有所謂“神道”理論體系,它之所以能自覺形成,始于佛教“本地垂跡說”將神作為佛在日本的“垂跡”,繼而在中世摸索出獨特的思想體系。因此在近世末的復古神道中,排佛立場頗為鮮明,這也影響了明治初期的神佛分離以及廢佛毀釋政策。
另一方面,王權內(nèi)部也具有多層結構。首先,在平安時代攝關制度確立,隨后在院政時期,上皇作為治天之君掌握實權,天皇(帝)逐漸成為形式性、禮儀性的存在。鐮倉時代以后,幕府進而掌握實質(zhì)的政治權力,與朝廷形成了二元體制。到了近世,即便幕府權力擴大,天皇依然存在,起到維持重大禮儀的作用。不久后的江戶后期,天皇的重要性重新受到矚目,進而影響了明治維新。
中世王權以及近世王權的構造重組與崩塌:從天皇至上的“中傳統(tǒng)”到理想主義的“小傳統(tǒng)”
“中傳統(tǒng)”是從明治維新以后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日本戰(zhàn)敗為止的思想結構。這個時期,大傳統(tǒng)的兩極結構,以及各自內(nèi)部層累疊加的復雜結構不斷崩壞,轉(zhuǎn)變成了以天皇為頂點的一元結構。“中傳統(tǒng)”具有四個領域。“顯”一側的頂點表示,由于西方的新思想文化傳入,日本制定了憲法,成為與歐美并列的文明國家?!叭褰獭碧幱凇帮@”之下,儒教推崇的忠孝道德倫理成為“顯”的必要支撐。
相對于世俗領域,在神佛代表的“冥”的領域中,神社進行了重組,祭祀天皇祖先的伊勢神宮是其頂點,相反,普通民眾則以佛教形式來祭祀祖先。這一結構在整體上形成了家父長制的體制,天皇的地位是全體國民的家父長。在“中傳統(tǒng)”的結構下,日本開始接受西方的現(xiàn)代思想文化,形成新思想。
日本思想史的構造(中傳統(tǒng))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日本戰(zhàn)敗,“中傳統(tǒng)”瓦解,新的“小傳統(tǒng)”形成,其思想結構主要是:和平、人權、民主被視為人類共同價值;代表王權的天皇僅具有象征意義,不予討論;同時不再考慮神佛等宗教元素。
但是,不符實際的匆忙趕造的理想主義終究是表象,實質(zhì)是日本在冷戰(zhàn)結構中只能依附美國,處于半獨立狀態(tài)。在此背景下,基于表象的戰(zhàn)后進步主義發(fā)展起來?!靶鹘y(tǒng)”解體后,如今的日本已經(jīng)陷入后現(xiàn)代的思想崩壞狀態(tài)。
03
作為典范的中國思想:理解日本思想史的基礎
日本思想的特征總是被外來思想決定,另一方面,日本也曾追求原創(chuàng)性的獨特思想。所謂外來思想,在前近代是中國思想,在近代則是西方思想。
一般認為,中國古代王朝殷商始于公元前1600年左右,而日本在三世紀的邪馬臺國時期才形成所謂國家,而在此近兩千年前,中國就已經(jīng)有了歷史,有了文字文化。此后,周朝在公元前十一世紀左右興起,從周朝分裂到春秋戰(zhàn)國(前770—前221),再由秦朝(前221—前207)完成統(tǒng)一。中國的王朝經(jīng)歷了古代統(tǒng)一王朝西漢(前206—8)、東漢(25—220),直到三國時代的魏才終于有了邪馬臺國朝貢之事??梢哉f,在日本終于喚醒文明的時刻,中國已經(jīng)結束一輪歷史,進入了下一個循環(huán)。中國又經(jīng)過兩晉南北朝時期,再次統(tǒng)一為新的帝國,這就是日本所全面學習的隋唐時代。但是,新興國家日本無論多么努力,終究無法在歷史厚度上取勝。
陜西西安出土唐朝佛教唐三彩雕像在中國的春秋戰(zhàn)國時代,被稱為“諸子百家”的思想家們登上舞臺,政治思想往往在其中占據(jù)核心位置?;凇岸Y”的秩序重視人際關系的儒家逐漸強大。漢朝采用了儒家的德治主義,并將其國教化。漢朝的儒家(儒學、儒教)采用以天為本的形而上學,建立“天人感應說”。
皇帝之下的官僚掌握實際的政治權力。在六朝時代,世襲的貴族掌握權力,一直持續(xù)到唐代,但世襲權力的繼承并非主流,宋代以后則是通過相當于公務員考試的科舉來選拔官僚。科舉考試重視儒教經(jīng)典,因此儒教經(jīng)典研究非常興盛,特別是朱熹確定的新注釋,作為官方學說逐漸被運用于科舉。科舉考試還要考察寫作能力,因此,通過考試的官僚是既博通古籍又精于寫作的知識分子(士大夫)。由此,在中國的統(tǒng)治結構下,天-皇帝-官僚(知識分子)-一般庶民的立體型基本結構成為了典型。到了明代,在普通庶民中也出現(xiàn)了具有經(jīng)濟實力,能擔當新文化領袖的人。
另外,中國把基于儒教“禮”的德治主義當作文明化的標尺,從而認為只有實現(xiàn)“禮”的漢民族才是“中華”,其周邊民族是劣等的野蠻夷狄,這樣的華夷思想成為常識。單憑武力取勝的征服霸權不能獲得合法性,因此必須成為建立禮制的文明國家。正因如此,周邊的不同民族也效仿中國,采取儒教的禮制。同時,在華夷關系方面,中國以冊封體制在實際的外交中定位自身與周邊國家的關系。在冊封體制下,周邊國家向中國朝貢,中國皇帝再授予稱號和印章,以明確尊卑關系。周邊國家雖然在形式上地位卑劣,卻獲得了一定程度的實際利益,雙方由此構建和平關系。
在這樣的中國思想史脈絡中,又該如何定位佛教和道教?佛教誕生于印度,并通過陸上和海上絲綢之路進入中國。佛教一方面蒙受著來自正統(tǒng)儒教與政治權力的雙重壓力,一方面又承擔起儒教無法回應的大眾精神需求。
佛教與中國正統(tǒng)思想最大的不同并不在于政治思想,佛教是追求從個人的苦難中解脫的思想。佛教以出離世俗秩序,游心“方外”世界為理想。這會受到儒教出于世俗倫理立場的批判,但對于在世俗中受苦的知識分子而言,佛教實現(xiàn)了避風港的功能。佛教并非與政治絕緣,例如從六朝時代至唐代,特別典型的是則天武后的周代,不過,就整體思想史而言,這些可視為例外。但是在南北朝時期的北朝等外來民族統(tǒng)治的地域,佛教具有巨大的力量。佛教還有一個重要作用,即滲透于普通民眾中,凝聚信仰。特別在明代以后,這一傾向非常顯著,有時也會產(chǎn)生白蓮教一類的反體制教團。
洛陽龍門石窟盧舍那大佛道教則來源于老莊思想,后來通過把老子神格化而發(fā)展起來,形成追求長生不老的神仙思想。在一定程度上,道教比佛教世俗性強,但二者共通之處是都具有隱居山中的方外元素。并且,道教比佛教更能作為民眾宗教形成集團,從而經(jīng)常成為反體制運動的核心,震動東漢的太平道就是典型。
比較日本與中國的體制,就能發(fā)現(xiàn)二者差異顯著。日本確實從中國吸收了基本的思想元素并竭力模仿。但是,日本在效仿中國的過程中所形成的穩(wěn)定結構,卻與中國差別很大。中國以“天”與“天子”(皇帝)的關系為基礎的結構,內(nèi)涵清晰,容易理解。相較之下,日本王權則復雜得多。在日本,“天”并非承認王權的超越性存在,天神是王權中心天皇的祖先,也就是說,天皇在血緣上與“天”相連。從近世到近代的“中傳統(tǒng)”,日本沒有發(fā)生中國的“易姓革命”,王朝一以貫之,后來日本宣傳這是本國優(yōu)越性的體現(xiàn)。
其次備受矚目的是王權與神佛的關系。中世與近世的日本確實存在像即位灌頂這樣的儀式,但其基本框架是上述王權與神佛之間的緊張的互補關系。神佛既超越現(xiàn)世,又于現(xiàn)世顯現(xiàn)巨大作用,與王權密切關聯(lián)。同時,王權內(nèi)部又具有層累結構。與統(tǒng)治廣大地域的中國不同,日本不需要一元性的強大王權,可以說保存了多元性。直到暴露于危機之下的“中傳統(tǒng)”時期,日本才第一次實現(xiàn)強大的一元統(tǒng)治。
由于中國之大,日本常受其先進的思想文化“壓制”。日本在接受它的同時,也在持續(xù)抵抗。探索自身獨立性成為催生本土思想的巨大動力。大和朝廷從早期與中國的冊封關系中脫離出來,唯日本中心的日本形態(tài)華夷思想日益彰顯。日本不像朝鮮那樣與中國接壤,而是與中國隔海相望,或許對形成這樣的華夷思想起到一定作用。由此可知,若不考察日本與中國的關系,以及近代以后與歐美的關系,就無法理解日本思想史。
《華夷變態(tài)》是日本江戶時代學者林春勝、林信篤匯編的書,序文認為“崇禎登天,弘光陷虜,唐魯才保南隅,韃虜橫行中原,是華變于夷之態(tài)也”。原標題:《某種程度上“同出一源”的中日思想,為什么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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